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周仁义把周慈意叫到了院子里。
那棵野榆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黑黢黢的一大片。周仁义在树影里坐下,周慈意挨着他,也坐下来。
晚风凉凉的,带着灶膛里余烬的气息。远处的狗叫了一阵,又安静下去。
周慈意低着头,看着月光把自己和祖父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两道影子,一高一矮,挨在一起。
“你祖母跟你说了?”
周仁义的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一问。
周慈意点点头。
“说了就好。”
周仁义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棵榆树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。
周慈意想开口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话堵在心里,像一团乱麻。
周仁义看了她一眼。
“心里还有事?”
周慈意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周仁义没催她,就那么坐着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皱纹显得更深了些,但眼睛很亮。
过了一会儿,周慈意开口了。
“祖父,您当大夫这么多年,有没有被人那样说过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看不起。不信。”
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经常有。”
周慈意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仁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刚开医馆那会儿,一年到头没几个病人。好不容易来一个,看看我,再看看墙上的招牌,说一句‘这么年轻,能行吗’,扭头就走。”
周慈意听着。
“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。别人眼里,就是个毛头小子。有那心善的,坐下来让我把脉,把完脉也不抓药,说回去想想。想什么?想信不信我。多半是想不信任。”
周慈意说:“那您怎么办?”
周仁义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
“等着。等人来看病,等人家信我。除了等,没别的办法。”
周慈意说:“等到了吗?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等到了。有个病人,病得快不行了,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。家里人没办法,死马当活马医,来找我。我看了,开了方子。那人吃了半个月,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那以后,来找我的人就多了。那些嫌我年轻的,慢慢就不说话了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在想着那个画面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守着空荡荡的医馆,一天一天地等。
“您那时候难受吗?”
周仁义想了想。
“难受。怎么不难受。但难受有什么用?人家不来看病,你总不能上门去求。”
周慈意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昨天也难受。”
周仁义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慈意说:“那个人说的话,我一首忘不掉。”
周仁义说:“什么话?”
周慈意说:“说我是小丫头片子,毛都没长齐。说女的不能看病。”
周仁义没说话。
周慈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祖父,他说的对吗?”
周仁义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周慈意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周仁义说:“那你还问什么?”
周慈意说:“可是别人也这么想。”
周仁义说:“别人怎么想,是别人的事。你怎么做,是你的事。”
周慈意听着。
周仁义说:“我见过女大夫。”
周慈意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过几个。有的专给妇人家看病,有的连男的也看。病人信她们,不是因为是女的,是因为她们治得好。”
周慈意说:“她们难不难?”
周仁义说:“难。怎么不难。但她们还是当了大夫。”
他看着周慈意。
“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能当吗?”
周慈意摇摇头。
周仁义说:“因为她们不怕难。怕难的人,早就退了。不怕的人,才走得远。”
周慈意低着头,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不怕的人,才走得远。
她想起昨天那个男人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像针一样扎人。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遇到多少个那样的人。
“祖父,您说的那几个女大夫,现在还在吗?”
周仁义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不在了。也可能还在。”
周慈意说:“她们都治好了很多人吗?”
周仁义说:“应该吧。不然也当不了大夫。”
周慈意点点头。
月光下,她的小脸很安静。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着,转着,慢慢沉淀下来。
周仁义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着学?”
周慈意抬起头。
周仁义说:“不是因为你是我孙女。”
周慈意愣住了。
周仁义说:“是因为你行。”
周慈意眼睛亮了一下。
周仁义说:“你记性好,手稳,有悟性。这些,和你是男是女没关系。我教了这么多年徒弟,像你这样的,不多见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周仁义说:“昨天那个人不让你摸脉,是他没见识。他没见过女大夫,就觉得女的不行。但你见过。”
以上为《杏林春早》第 108 章 第108章 祖父谈心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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