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天一天比一天短。
周安的书读得越来越晚。那盏油灯从晚饭后一首亮到半夜,有时候亮到鸡叫头遍。张氏半夜起来,总能看见他那屋的窗纸上映着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那天傍晚,一个坏消息传来。
孙先生的徒弟急匆匆跑进院子,说孙先生病了,起不来床。周安放下书,跟着就往镇上跑。
赶到孙家时,天己经黑了。孙先生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人瘦了一圈。看见周安进来,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周安按住。
“先生,您别动。”
孙先生咳嗽了几声,喘着气说:“你怎么来了?不读书了?”
周安说:“您病了,我怎么能不来。”
孙先生摆摆手。
“小毛病,躺几天就好。你回去,好好备考。”
周安没走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孙先生那张脸。那脸上全是疲惫,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许多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
回去的路上,周安走得很慢。
天己经黑透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路上黑漆漆的。他一个人走着,脑子里全是孙先生的样子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孙先生的时候,是在书铺里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先生,只看见一个人拿着他抄的书看了半天。后来孙先生收他做学生,教他读书,教他写文章,从来没收过一文钱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。每次去学堂,孙先生都坐在那儿等他。天热的时候,给他扇扇子;天冷的时候,给他端热茶。他写不出文章的时候,孙先生就一遍一遍地讲,从不嫌烦。
现在孙先生病倒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考试,不只是为自己考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周安读书读得更狠了。
每天早上鸡叫头遍就起来,晚上别人都睡了,他那屋的灯还亮着。有时候一天只睡两个时辰,有时候一整天不出屋,饭都是张氏端进去的。
但每隔两天,他都要去一趟镇上,看看孙先生。
孙先生一天天好起来,能坐起来,能下床,能走几步。每次看见周安,他都要问:“读书怎么样了?”
周安就给他讲,读了什么书,写了什么文章。孙先生听着,点点头,偶尔指点几句。
有一回,孙先生说:“周安,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,最有希望的一个。”
周安愣住了。
孙先生说:“好好考。考上了,我脸上有光。”
周安点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周安从镇上回来,心里沉甸甸的。
孙先生虽然好起来了,但那张脸上的疲惫还在。他想起先生说的话——“最有希望的一个”。这几个字压在心上,比什么压力都重。
第二天傍晚,孙家的小丫鬟突然来了。
她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怯生生地往里张望。周慈意最先看见她,跑过去问:“你找谁?”
小丫鬟说:“找周公子。我家姑娘让我送东西来。”
周安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小丫鬟,愣了一下。
小丫鬟把包袱递过去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姑娘说,这个也给周公子。”
周安接过包袱和信,还没来得及道谢,小丫鬟己经转身跑了,跑得飞快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
周慈意凑过来,踮着脚看。
“小叔,什么东西?”
周安打开包袱。里头是一双新做的棉鞋——这是第三双了。鞋底比前两双更厚,絮着厚厚的棉花,鞋面是青布,里头是柔软的兔毛。一看就是专为冬天赶考准备的。
周慈意摸了摸,眼睛亮了。
“这鞋好暖。小婶婶手真巧。”
周安没说话,又打开那个信封。里头是一张纸,对折得整整齐齐。展开来,上头只有一行字——
心安处,即是家。
字迹秀气端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不是那种刚学写字的人的笨拙,而是大家闺秀的簪花小楷。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纸是细腻的澄心纸,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。
周慈意凑过来念出声:“心安处,即是家。”
她抬头看周安。
“小叔,小婶婶写这个干什么?”
周安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孙先生病倒时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。想起那些担忧,那些压力,那些怕辜负的恐惧。
心安处,即是家。
她是告诉他,不管考得好不好,不管孙先生能不能等到他中举,不管方举人在京城有多远——家里有人在等他。
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贴着心口放进去,和那些饴糖放在一起。
周慈意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说:“小叔,你笑了。”
周安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确实是笑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以上为《杏林春早》第 114 章 第114章 冲刺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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