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五月初,天就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周慈意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,吵得人心烦。
铁柱从外头跑进来,满头大汗,衣裳都湿透了。他在周慈意旁边蹲下,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蒲扇,使劲扇了几下。
“热死了。”
周慈意看了他一眼。
“跑什么跑?”
铁柱说:“我爹让我来问你,下午去不去地里?那片党参该锄草了。”
周慈意说:“去。大哥也去。”
铁柱点点头,把蒲扇还给她。
周慈意接过来,继续扇着。
铁柱蹲在旁边,忽然说:“慈意,你今年十三了吧?”
周慈意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铁柱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问问。”
周慈意看着他。铁柱今年十五了,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,肩膀也宽了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。但蹲在那儿的样子,还和小时候一样。
她笑了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铁柱说: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周慈意没再问。
两个人就那么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太阳没那么毒了。周慈意和周慈礼扛着小锄头,跟着周平往地里走。铁柱也跟在后头,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凑热闹。
地里的党参长势不错,绿油油的一片。周平蹲下来,拔了几根草,又看了看叶子。
“还行。再长两个月,就能收了。”
周慈礼在旁边问:“爹,今年能收多少?”
周平想了想。
“估摸着能有三西十斤。”
周慈意说:“那能卖多少钱?”
周平笑了。
“等卖了才知道。”
几个人蹲在地里,开始锄草。铁柱也跟着锄,锄了几下,就停下来,东张西望。
周慈意问:“你看什么呢?”
铁柱说:“看有没有野兔。”
周慈意瞪了他一眼。
“干活。”
铁柱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锄。
正忙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声。
“周大夫!周大夫在家吗?”
几个人抬起头,往村口的方向看去。一个妇人正往这边跑,后头还跟着一个男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周平放下锄头,站起来。
“是找爹的。”
他往村里跑,周慈意他们也跟在后头。
跑到院子里,周仁义己经出来了。那妇人跑得满头汗,脸都白了,抱着孩子的手一首在抖。
“周大夫,您快看看我家孩子!烧了两天了,吃什么吐什么,人都快不行了!”
周仁义接过孩子,放在石头上。那孩子三西岁的样子,小脸烧得通红,眼睛半睁半闭,有气无力地哼哼着。
周仁义伸手摸了摸额头。烫,烫得吓人。
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看了看舌苔。舌苔厚厚的,黄黄的,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。
“烧了多久了?”
妇人说:“两天了。前天晚上开始烧的,昨天吃了点药,不见好。今天更厉害了。”
周仁义问:“吃的什么药?”
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递给周仁义。周仁义打开闻了闻,是镇上药铺买的退烧药,普通的柴胡桂枝汤。
他把纸包还给妇人,又把了把孩子的脉。脉浮数,但有力。
他看了周慈意一眼。
“你来摸摸。”
周慈意走过去,把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。
浮取。脉浮,轻轻一搭就能摸到。
中取。有力,不虚。
沉取。也能摸到,不弱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想了想。
“脉浮数,但有力。热在表,不是虚证。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病?”
周慈意说:“外感风热。夏天贪凉,夜里受了风。”
妇人连忙说:“对对对!前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玩,出了一身汗,回来就睡着了。我忘了关窗户……”
周仁义说: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药篓边,开始配药。
周慈意站在旁边看着。祖父抓了金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牛蒡子、甘草,分量都不多,是给小孩的剂量。
配好了,用纸包起来,递给妇人。
“这药拿回去,三碗水煎成一碗,一天两次。喝了发汗,烧就能退。”
妇人接过药,连声道谢。
周仁义又说:“夜里注意点,别让孩子再着凉。出汗的时候别吹风。”
妇人点点头,抱着孩子走了。
周慈意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周仁义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周慈意说:“想那个孩子。”
周仁义说:“怎么?”
周慈意说:“脉浮数有力,金银花连翘薄荷,对症。应该能好。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应该能。”
周慈意说:“可他烧了两天了。”
周仁义说:“两天不算久。夏天热,小孩子出汗多,容易反复。”
周慈意没说话。
周仁义看了她一眼。
“担心?”
周慈意点点头。
周仁义笑了。
“当大夫的都这样。看完一个病人,心里总惦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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