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试验

启元六年的夏天，雨水比往年多了些。

周慈礼蹲在药材地边上，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党参苗，眉头微微皱着。雨水多，草长得快，这几垄党参是他专门辟出来单独照看的，每天都要来拔一遍草，生怕被野草抢了养分。

铁柱扛着锄头从后头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他刚从自家地里干完活过来，额头上还带着汗，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“慈礼，你这儿天天蹲着看，看出什么名堂没有？”

周慈礼没急着答话，伸手拨开一片叶子，露出底下的土。土是湿的，黑褐色的，有几条细细的根须从土里探出来。他用手指轻轻扒了扒，看了看根的长势，又把土掩回去。

“看根。”他说。

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土还是那个土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“根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周慈礼说：“党参值钱的是根。根长得好，才能卖好价钱。”

铁柱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跟着周平干了几个月活，对药材己经不像刚来时那么外行了。他知道党参这东西金贵，比黄芩柴胡都难伺候，种好了能卖大价钱。

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爹让我来喊你，说下午那片地要锄草，问你有空没有。”

周慈礼说：“有空。一会儿过去。”

铁柱点点头，站起来扛起锄头走了。

周慈礼没动，继续盯着那几垄党参看。

这几十株党参，是他今年春天悄悄种下的。

说起来，这事还得追溯到去年秋天。

那时候父亲说想试着种党参，带着他进山挖了几回野生根茎回来做种。周慈礼记得很清楚，头一回进山是九月里，天己经凉了，山上的叶子开始发黄。父亲背着药篓，走在前头，他在后头跟着，一路走一路看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党参藤蔓。

父亲说：“野生的党参值钱，可越采越少。要是自己能种出来，往后就不愁了。”

周慈礼点点头，心想父亲想得真远。

那几回挖了不少根茎回来，父亲挑了个半阴半阳的地方种下去，浇水，施肥，小心伺候着。周慈礼也跟着忙前忙后，看着那些根茎埋进土里，盼着它们发芽。

可种下去之后，活倒是活了，长势却不好。

到了今年春天挖出来看，根又细又弯，有的还分了叉，品相跟野生的差远了。父亲把那几株党参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叹了口气，说这玩意儿太难伺候，先不折腾了。

周慈礼站在旁边，看着父亲把那几株细瘦的党参扔进筐里，心里忽然有些不甘。

他蹲在地里，看着那些又细又弯的根，琢磨了好几天。

为什么野生的能长那么好，种的就长不好？是土不对？还是晒多了？还是浇水没浇对？

他跑去翻祖父那本《本草便读》。那书是祖父的宝贝，平时不让人乱动，但周慈礼跟着学认药，翻过几回，知道大概在哪儿。

找到党参那一页，上头写着几行字：“党参，宜阴湿之地，忌强光首射，土宜疏松深厚，过干则根细，过湿则根腐。”

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想起父亲种的那片地——是半阴半阳，但土不够松，石头多，排水也不好。春天雨水多的时候，有几天地里积了水，那几株党参泡在水里，根怕是烂了一截。

他越想越觉得，不是党参难种，是地方没选对，土没弄好。

要是自己种，换个地方，换个法子，能不能种出比野生的更好的党参？

这个念头一生出来，就再也按不下去了。

他不敢跟父亲说。

父亲种了这几年药材，经验比他多得多，要是想试早就试了。自己一个半大小子，凭什么觉得能比父亲强？万一失败了，父亲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？

可他心里又痒痒的，总想试试。

犹豫了好几天，最后还是决定悄悄试。

他在药材地最边上，挨着那片小树林的地方，偷偷开出了一小块地。不大，只有几尺见方，够种几十株就够了。

那地方是他仔细挑过的——早上能晒到太阳，下午有树荫遮着，不会太晒。土是他特意筛过的，把石头和草根都捡干净了，又掺了些腐叶土进去，让它更松软。地是斜的，下雨水能流走，不会积。

选好了地方，他又开始琢磨用什么做种。

父亲种的是山里挖的野生根茎，那东西本来就有好有坏。他想着，不如挑几株最好的，单独种。

去年秋天跟着父亲进山的时候，他特意记了几个地方。有几株党参长得特别壮，藤蔓粗，叶子密，一看底下的根就差不了。他没跟父亲说，自己悄悄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