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蹲在院子里,手里抓着一把刚晒好的黄芩,对着太阳细细地看。
那根黄芩粗粗壮壮的,表皮黄亮,断面纹理清晰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才满意地点点头,把它放进旁边的麻袋里。
院子里铺满了晒着的药材。黄芩、柴胡、白芷、防风,一片一片的,散发着清苦的药香。周慈礼蹲在另一边,也在翻晒那些药材,动作不快不慢,却极有章法。
唐顺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几个空麻袋。
“妹夫,这几袋装完了,还要不要?”
周平看了看那堆还没装完的,点点头。
“再装两袋。今天陈掌柜派人来拉。”
唐顺应了一声,蹲下来开始帮忙。
秀娘从灶台边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得满满的药材,又缩回去了。不一会儿,她端了几碗绿豆汤出来,放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歇会儿,喝点汤。天热,别中暑。”
周平接过来,一口气喝了半碗。唐顺也喝了一碗,周慈礼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还盯着那些药材。
秀娘走到那几麻袋装好的药材旁边,伸手摸了摸袋口。黄芩的根硬邦邦的,隔着麻袋都能摸出那股扎实的劲儿。
“平哥,这些能卖多少钱?”
周平想了想。
“黄芩这两袋,能卖二十多两。柴胡那几袋,也能卖十几两。加上白芷和防风,估摸着能有五十两。”
秀娘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又摸了摸那几袋药材。
五十两。搁在刚来那年,一家人忙活一整年也攒不下这个数。现在不过是一批货的进项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几袋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高兴是有的,踏实也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一种恍惚——日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?
周平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什么呢?”
秀娘摇摇头,笑了。
“没想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日子,真是一天一个样。”
下午的时候,陈掌柜派来的伙计到了。
是两个年轻后生,赶着一辆牛车。他们把那些装好的麻袋一袋一袋搬上车,码得整整齐齐,用绳子捆结实了。
领头的那个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周平。
“周掌柜,这是这次的货款。您点点。”
周平接过来,打开看了看,是几锭碎银子,还有一小串铜钱。他没细数,首接递给了秀娘。
秀娘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些银子,然后把布包收好,转身进屋去了。
那伙计又说:“陈掌柜让我带句话,说您这药材,镇上几家药铺都听说了。让您留点神。”
周平愣了一下。
“留什么神?”
伙计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掌柜的就让我带这句话。”
他说完,拱拱手,赶着牛车走了。
周平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牛车走远,心里琢磨着那句话。
留点神。
留什么神?
他想不明白,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傍晚的时候,太阳己经偏西了。周平从地里回来,没有首接进院子,而是绕到了药材地最边上。
那个地方,他早就注意到了。
这几个月,慈礼那孩子天天往那儿跑。说是去地里帮忙,可每次去,都是往那个方向去。周平看在眼里,没问过。
今天他特意去看了一眼。
那块地不大,只有几尺见方,挨着那片小树林。土是新翻过的,比别处松软,草也锄得干净。几十株党参长得齐齐整整,叶子绿油油的,比他那片地里的强多了。
周平蹲下来,伸手拨开一株的叶子,看了看根部的土。那土松松的,一看就是经常松过的。他又看了看那些党参的长势,心里有了数。
这小子,是真用了心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党参在晚风里轻轻摇着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周慈礼比平时话少。
周仁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周平,没说话。
吃完饭,周慈礼又往院子里跑。周仁义放下筷子,跟了出去。
两个人蹲在榆树下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周仁义忽然开口。
“那块地,土选得好。”
周慈礼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
周仁义说:“半阴半阳,排水也好。土筛过吧?”
周慈礼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周仁义笑了笑。
“你当你爹看不出来?当你祖父看不出来?”
周慈礼低下头。
周仁义说:“想种就种,不想说就不说。等你觉得能说了,再说。”
周慈礼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仁义说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想做点什么事,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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