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琼林宴

殿试之后，周安在会馆里又住了几日。新科进士们都在等，等传胪，等琼林宴，等吏部铨选。林墨每天出去会友，回来就给他讲京城的新鲜事——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得好，哪条街的烤鸭最香，哪家铺子的笔墨纸砚是上品。周安听着，偶尔跟他出去走走，更多的时候还是待在会馆里读书。林墨笑他“都中了进士还读”，他说：“读了一辈子了，不读不习惯。”

传胪那天，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。穿上朝廷统一发的进士服，绿袍，乌纱帽，披红戴花，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。林墨说：“周兄，你穿这身真精神。”周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想起当年中秀才的时候，也是穿了一身新衣裳，站在县衙门口等传胪。那时候他才十五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只觉得天大地大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。现在他二十多了，走过了逃难的路，读过了万卷书，看过了人间疾苦，再穿上这身衣裳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
进士们排着队走进太和殿，跪在丹墀下。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见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。太监宣读名次，一甲三人，二甲若干，三甲若干。周安跪在人群中，听见自己的名字——“二甲第十三名周安”。他叩首，额头贴地，冰凉的砖石硌着脑门，可心里是烫的。

琼林宴设在御花园里。那是周安第一次进御花园，花木葱茏，亭台楼阁，假山池沼，一步一景。他跟着人群走进去，不知道该往哪儿看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林墨走在他旁边，也是东张西望的，两个人像两个乡下人进城，看什么都新鲜。同科的进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，有的谈文章，有的谈前途，有的谈家乡的风物。周安不善交际，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，慢慢喝着。

酒过三巡，他正要转身去拿点吃的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
“周安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，穿着一身青色官袍，面容清瘦，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正冲他笑。

周安愣住了。

那是方举人。不，现在该叫方大人了。几年不见，他老了些，鬓角的白发多了，可眼睛还是那样亮，笑起来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。

“方先生！”周安快步走过去，走到跟前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站定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方文渊扶住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瘦了。但精神好。”

周安首起身，看着他。“先生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方文渊笑了。“我怎么不能在？我也是进士，也在朝为官。今儿个琼林宴，皇上赐宴新科进士，我怎么能不来？”

周安这才想起来，方文渊早他几科，如今己在京为官多年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方文渊倒是自在，拉着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
“你爹娘身体还好？”

周安点点头。“都好。”

“你先生呢？孙先生身子还硬朗？”

“硬朗。去年还来给我送书。”

方文渊点点头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你信上写的那些，我都看了。你这些年，不容易。”

周安低下头。“还好。家里人都支持我。”

方文渊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还记得当年我在镇上给你看文章的时候，说什么吗？”

周安想了想。“先生说，我的文章有根底，但生疏，得多练。”

方文渊摇摇头。“不是那句。”

周安又想了想，还是没想起来。方文渊笑了。“我说，你底子好，肯用功，就差磨练。多写，多改，多想。现在你考上了，这些话也算应验了。”

周安点点头。“先生教诲，学生一首记着。”

方文渊摆摆手。“别先生学生的了。你现在也是进士了，往后咱们是同僚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不过你叫我先生，我听着亲切。”

周安笑了。“先生。”

方文渊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石凳上，谁也不说话，看着御花园里的花木。春天的花开得正好，红的白的粉的，一团团一簇簇，蜜蜂嗡嗡地飞。远处有人在吟诗，有人在划拳，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。方文渊喝完了杯里的酒，站起来。

“走吧，带你去见几个人。往后在京里做官，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。”

周安跟着他站起来，走在他旁边。方文渊走得不快，步子却稳稳的，一边走一边给他指，那个是某某部的侍郎，那个是某某科的状元，那个是某某省的同乡。周安一一记在心里，偶尔问几句，方文渊就耐心地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