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归乡

周安回乡的消息，比人先到了细柳村。

赵村正从镇上回来，骑着驴，一路走一路喊：“周安要回来了！后天就到！”消息像风一样，从村口刮到村尾，家家户户都知道了。陈婆当天就开始发面，说要蒸馒头，等安哥儿回来吃。赵大河去河里多下了几网，说要给周大哥炖鱼。老刘头没说话，把院子扫了三遍。

张氏把老屋又收拾了一遍。那间屋子自从孙婉搬去镇上后就空着，被子晒了又晒，枕头拍得软蓬蓬的。秀娘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，杀鸡，炖肉，炸丸子，把过年存的腊肉都拿出来了。周仁义坐在堂屋里，手里捧着茶杯，没喝，就那么捧着。周平从地里回来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又出去了。周慈礼蹲在墙根，把那本翻烂了的本子翻开又合上，合上又翻开。

周慈意也跟着忙。她把药房收拾了一遍，把那些瓶瓶罐罐擦得锃亮，又把小叔爱喝的那包茶叶找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
铁柱从镇上送货回来，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，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“你小叔明天就到了？”周慈意点点头，手里的动作更快了。铁柱看着她那样子，忽然说：“你急什么？又跑不了。”周慈意头也不抬。“我就是想他了。”

铁柱没说话，蹲在旁边帮她择菜。他择得很慢，一根一根，把黄叶子摘掉，把根掐了，整整齐齐码在筐里。周慈意看了一眼，忍不住笑了。“你择菜择得跟大哥筛土似的。”铁柱没理她，继续择。

孙婉没有过来。她一个人坐在老屋里，把灶台擦了又擦，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，又把窗台上那盆文竹浇了水。她不知道该干什么，就坐在桌边等着。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，又一点点亮起来。她一夜没睡。

周安回来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村口就站满了人。

陈婆来得最早，挎着个篮子，篮子里装着馒头，还冒着热气。赵大河也来了，手里拎着两条大鲤鱼，鱼还在筐里扑腾。老刘头站在最前面，背着手，看着那条路。赵村正穿着一件新棉袄，头发梳得油光光的，站在人群最前头。

张氏站在陈婆旁边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，没说话。周仁义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条路。周平站在后头，秀娘站在他旁边。周慈礼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，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本子。周慈意站在秀娘旁边，踮着脚往远处看。

孙婉也来了。她来得晚，站在人群最后面，不往前挤，也不出声。她穿着一件青布褂子，头发梳得光光的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。没有人注意到她，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话。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。

周慈意第一个看见，跳起来喊：“来了！来了！”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，往前涌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楚。走在前头的是两匹马，马上坐着两个官差，穿着红衣裳，威风凛凛。后头是一顶轿子，青布轿帘，简简单单的，不张扬。轿子后头还跟着一辆骡车，车上装着书箱和行李。

轿子在村口停下来。

轿帘掀开，周安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，脚蹬黑靴，腰间束着皮带，头上戴着乌纱帽。他比走的时候瘦了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下巴尖了，可腰板挺得首首的，站在那儿，像换了个人。人群安静了一瞬，然后陈婆第一个喊出来：“安哥儿！安哥儿回来了！”她喊着喊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周安站在村口，看着这一村的人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陈婆，赵大河，老刘头，赵村正，张氏，周仁义，周平，秀娘，周慈礼，周慈意。他看了很久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最后，他看见了孙婉。她站在人群最后面，安安静静的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，眼眶红红的，可没哭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看见他看过来，低下头，又抬起来，冲他笑了笑。他也笑了。

人群涌上来。陈婆拉着他的手不放，上上下下打量，说他瘦了，说他在外头受苦了。赵大河挤过来，憨憨地笑着，把手里的鱼递给他。老刘头站在旁边，还是话少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回来就好。”赵村正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周安，你是咱们细柳村的荣耀。”

周安一一应着，笑着说谢谢，声音有点哑。他一边应着，一边往人群后面看。孙婉还站在那儿，没有往前挤。他又看了她一眼，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人群，谁也不说话，可谁都觉得，这一眼，等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