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在路上走了六天。
从细柳村到松江府,先坐驴车到柳溪镇,再从柳溪镇搭船走水路,一路往东。铁柱把她送到码头,帮她拎着包袱和那篮子鸡蛋,叮嘱船家说“老太太晕船,您给找个靠窗的位置”。张氏瞪了他一眼说“谁晕船了”,铁柱嘿嘿笑,转身走了。
船是那种能坐二三十人的客船,不算大,但干净。张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放在脚边,鸡蛋篮子抱在怀里。船开了,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,先是农田,然后是村庄,再然后是一片一片的芦苇荡。
张氏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,见过一些世面,但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还是头一回。她不晕船,但心里有点慌——不是慌路远,是慌孙婉的身子。信上说三个月了,胎像稳固,但头胎不容易,她自己是过来人,知道怀孩子有多辛苦。
船在运河上走了两天,换了一条小船进了支流,又走了一天。到了松江地界,水面变宽了,两岸的房子也多了起来。张氏趴在窗户上看,看见河边的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,岸上是青石板路,路两边是店铺和人家,比柳溪镇热闹多了。
船靠岸的时候,周安己经在码头等着了。
他穿着青色的长衫,站在人群里,一眼就看见了张氏——不是因为张氏显眼,而是因为她怀里那个篮子太显眼了。鸡蛋用稻草裹着,篮子外面还裹了一层布,鼓鼓囊囊的。
“娘!”周安挤到船边,伸手去扶张氏。
张氏把篮子递给他,自己扶着船帮慢慢走上岸。脚踩实了,她才上下打量了周安一番: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,还是那样。”周安接过包袱,一手拎着篮子,一手扶着张氏,“娘,您累了吧?先回去歇着。”
“不累。婉娘呢?”
“在家呢,我让她别来,码头上风大。”
张氏点了点头,跟着周安往衙门走。松江的县城不大,从码头到县衙走路不到一刻钟。一路上周安指着路边跟张氏说这是什么街、那是什么铺子,张氏心不在焉地听着,心里惦记着孙婉。
县衙在城中心,门口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“松江县衙”的匾额。周安领着张氏从侧门进去,穿过前院,进了后宅。
后宅不大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果然像信上说的,树干比慈意的腰还粗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孙婉站在正房门口,肚子还没显怀,穿着宽松的衫子,看见张氏就红了眼眶。
“娘,您来了。”
张氏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孙婉一番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:“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”
孙婉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嘴上笑着:“没有,还胖了呢。”
“胖什么胖,瘦得跟猴似的。”张氏拉着孙婉的手进了屋,让她坐下,“你别站着,坐着说话。”
周安把包袱和鸡蛋篮子放下,去倒了两碗水。张氏接过水碗,没喝,放在桌上,拉着孙婉的手问:“胃口怎么样?还吐不吐?”
“不吐了,就是不太想吃东西。”
“想吃酸的还是辣的?”
“酸的,看见酸的就馋。”
张氏笑了:“酸的好,酸儿辣女。”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,赶紧补了一句,“闺女也好,闺女贴心。”
孙婉也笑了,看了一眼周安。周安站在旁边,嘴角弯着,不说话。
张氏在屋里看了一圈。正房分为里外两间,外间是待客的地方,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,里间是卧室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,长得挺好的。
“这屋子朝南,冬天应该不冷。”张氏走到窗户边,伸手摸了摸窗框,“但腊月里生的时候,还是得备炭盆。松江的冬天湿冷,不比咱们那边干冷,寒气往骨头里钻。”
周安说:“己经备好了,炭也买了一些。”
“多备点,别省。”张氏又走到床边,看了看被褥的厚薄,“这被子太薄了,等天冷了得换厚的。”
孙婉坐在椅子上,看着张氏忙前忙后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擦了一把,笑着说:“娘,您刚来,先歇歇,不着急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张氏转过身,看着孙婉,“倒是你,怀了孩子别操心太多,有什么事让周安去做。他要是偷懒,你告诉我,我收拾他。”
周安在旁边说:“娘,我不偷懒。”
张氏瞪了他一眼:“你偷不偷懒,得问孙婉。”
孙婉笑着说:“他不偷懒,什么活都干。”
张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中午,周安去衙门里处理公务,孙婉陪着张氏在家里吃饭。饭是衙门里一个帮佣的婆子做的,西菜一汤,味道一般。张氏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,说“这菜做得不行,盐放多了”。孙婉说“平时就我们两个人,随便吃点”,张氏说“以后我来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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