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千里共婵娟

中秋节的第二天，孙婉收到了孙先生的回信。

信是驿站的人送来的，上面盖着苏州府的邮戳。孙婉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，她认得叔叔的字，端正规矩，一笔一划都不敷衍，跟她小时候临摹的字帖一模一样。

信不长，只有一页纸。

“婉儿吾侄女，见字如面。来信收悉，知你一切安好，叔甚慰。你婶婶听说你怀了孩子，高兴得一夜没睡，第二天就去街上买了棉花和布，说要给外孙做棉袄。你弟弟妹妹也念叨你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孙婉看到这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
她接着念：“你在松江要好好养胎，听婆婆的话，别任性。周安公务繁忙，你要多体谅，别给他添麻烦。等孩子生了，叔和你婶婶去看你。苏州到松江不远，坐船两天就到，你别惦记。”

信很短，但孙婉看了好几遍。她把信折好，收在枕头底下，打算晚上再拿出来看。

张氏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，看见孙婉眼眶红红的，问“怎么了”。孙婉说“叔叔来信了”，张氏说“好事啊，哭什么”。孙婉擦了擦眼睛，笑了笑，接过银耳汤喝了。

“你叔叔对你是真好。”张氏在床边坐下，“当年你爹娘走得早，你叔叔把你当亲闺女养，不容易。”

“嗯。”孙婉低下头，“我小时候生病，叔叔背着我去找大夫，走了十几里路。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，自己还是个孩子呢。”

张氏拍了拍她的手：“等孩子生了，咱们回去看看你叔叔。”

孙婉点了点头。

周安中午回来吃饭，听说孙婉收到了叔叔的信，说“叔叔有没有骂我？”孙婉说“没有，让你好好做事”。周安松了口气，笑了笑。

吃完饭，周安没有急着回衙门。他坐在孙婉旁边，看着她把叔叔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
“婉儿，等巡察使走了，我请三天假，陪你回苏州。”

“三天够吗？来回路上就要两天。”

“那就五天。”

孙婉笑了，没再说什么。

下午，周安去衙门处理公务。孙婉一个人在家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张氏在灶房里腌咸菜，吴婆子在院子里洗衣服。桂花树上的花己经开始落了，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金黄色，风一吹，又飘下来几朵。

孙婉伸手接住一朵桂花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很香，但比前几天的淡了一些。她想起细柳村的桂花树——张氏说家里那棵种了三年了，还没长多高，树干没有她的腰粗。今年开了几朵花，不多，但香味是一样的。

她把桂花放在石桌上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开始绣花。她现在不能久坐，绣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走，但她还是想给叔叔绣一块帕子，等他来松江的时候送给他。

绣的是兰花，叔叔最喜欢的花。她绣得很慢，针脚细细密密的，一针一线都很认真。

张氏从灶房出来，看见她在绣花，说了一句：“别绣了，伤眼睛。”

“绣完这片叶子就不绣了。”

张氏摇了摇头，回灶房了。

傍晚，周安回来了。他今天心情不错，说巡察使的行程推迟了，要九月初才来，他多了半个月的时间准备，不用那么赶了。

“那咱们能回去了？”张氏问。

“回不去了，八月都快过完了。”周安洗了手，坐到桌前，“不过九月底可以请几天假，到时候回去看看。”

张氏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晚饭是张氏做的，西菜一汤，没有昨天丰盛，但味道很好。周安吃了两碗饭，孙婉吃了一碗半，张氏吃了一碗。吴婆子回自己家过节了，今晚就三个人。

吃完饭，周安扶着孙婉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张氏说“走慢点，别走太多”，周安说“知道了”。两个人慢慢地走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“安哥，你说慈意现在在干什么？”

周安想了想：“大概在药房里看书，或者在写脉案。她那个人，闲不住。”

“铁柱呢？”

“铁柱……大概在送货吧。他那个生意，不分节不节的。”

孙婉笑了笑：“铁柱对慈意很好。”

周安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他不是没看出来，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由外人来说，得看两个孩子自己的意思。

走完了五圈，周安扶孙婉回屋。张氏己经铺好了床，被褥晒过，松松软软的，带着太阳的味道。孙婉躺下去，舒服得叹了口气。

“娘，您也早点睡。”

“这就睡了。”张氏把灯吹灭，回了西厢房。

周安坐在床边，等孙婉睡着了才起身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站了一会儿。月亮还是很亮，桂花树上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。他想起细柳村的家人——父亲一个人在家，不知道晚饭吃的什么；大哥和大嫂在地里忙了一天，大概己经睡了；慈礼蹲在坡地上看他的柴胡，这孩子种药材比谁都认真；慈意在药房里翻医书，她总是这样，不把书翻完不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