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慈意十岁那年的秋天,跟着周仁义出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起初只是跟着,帮着拎药箱,递东西,在旁边看着。后来周仁义开始让她认症,问她这个人是什么病,该用什么药。她答对了,周仁义就点点头;答错了,就给她讲为什么错。
那天是九月底,天己经凉了。一大早,村里陈家的就来敲门,说他家老太太夜里起来摔了一跤,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周仁义背上药箱,带着周慈意出了门。
陈家在村西头,三间土屋,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。他们进去的时候,老太太正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哼哼唧唧地叫疼。
周仁义在床边坐下,先问了问情况,然后伸手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。
周慈意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动作。
祖父的手指轻轻搭在那儿,三个指头,微微弯曲,一动不动。他闭着眼睛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周慈意见过很多次这个动作,从来没有多想。但那天不知怎的,她忽然觉得好奇。
祖父在摸什么?
她凑近了一点,想看看他的手。那三根手指就那么搭着,不轻不重,稳稳当当的。老太太的手腕很瘦,皮包着骨头,青筋一根一根的,看得清清楚楚。
周慈意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周仁义睁开眼睛,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没大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摔了一下,扭着筋了。躺几天,吃点药,就好了。”
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,交代了怎么煎,怎么喝,就带着周慈意出来了。
回家的路上,周慈意一首没说话。
周仁义走在前头,走了一会儿,发现她没跟上,回头看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周慈意快步跟上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祖父,你刚才把手搭在陈婆婆手腕上,是在摸什么?”
周仁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摸脉。”
“脉是什么?”
周仁义想了想,说:“脉就是……人身上的动静。心在跳,血在流,这些都能从脉上摸出来。”
周慈意听着,似懂非懂。
“那你能摸出什么?”
周仁义说:“能摸出她身子好不好。哪里病了,哪里虚了,哪里堵了。脉会说话。”
周慈意眼睛睁大了。
“脉会说话?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会。你要会听。”
周慈意沉默了,心里一首在想着这句话。
脉会说话。
下午,周仁义坐在院子里翻药书。周慈意跑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祖父,你再给我讲讲脉。”
周仁义放下书,看着她。
“怎么突然对脉感兴趣了?”
周慈意想了想,说:“就是想知道。你每次把脉的时候,都闭着眼睛,好像能看见什么似的。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。”
周仁义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手伸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“来,你摸摸。”
周慈意愣住了。
“我?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周慈意伸出手,学着他的样子,把三根手指搭在周仁义的手腕上。
她摸了半天,什么也没摸出来。只感觉到手下有一点点跳,很轻,很弱,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到。
“祖父,这就是脉?”
周仁义说:“对。你摸到的是什么感觉?”
周慈意想了想,说:“有点跳。一下一下的。”
周仁义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脉。人的心跳一下,血就流一下,脉就跳一下。”
周慈意看着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祖父的手腕。那跳动的感觉还在,一下一下的,很规律。
“那你平时把脉,就是摸这个?”
周仁义说:“不止。摸的是这个跳得怎么样。跳得快不快,慢不慢,强不强,弱不弱,顺不顺。不一样的人,不一样的病,跳得都不一样。”
周慈意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想,原来祖父每次闭着眼睛,是在听这个。
听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周慈意躺在褥子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把自己的手拿出来,搭在另一只手腕上,学祖父的样子摸脉。
跳的。一下一下的。
她又把手指挪了挪,换了个地方摸。还是跳的,但感觉不太一样。刚才那个地方跳得清楚些,这个地方跳得模糊些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她觉得好玩。
周慈礼在旁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你干嘛呢?”
周慈意说:“摸脉。”
周慈礼愣了一下。
“摸什么?”
周慈意说:“脉。人身上有脉,会跳。”
周慈礼看着她,像看傻子一样。
“你病了?”
周慈意摇摇头。
“没病。祖父教的。”
周慈礼没再问,翻过身,又睡着了。
周慈意继续摸自己的脉,摸了一会儿,还是什么也摸不出来。但她没放弃,就那么摸,一下一下地数。
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以上为《杏林春早》第 69 章 第69章 初识诊脉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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