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双面绣

雪后初晴，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

张氏坐在屋檐下，腿上盖着那块旧棉布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继续绣那扇牡丹屏风。太阳照在雪上，晃得人眼睛疼，她就眯着眼，一针一针走得慢。

周慈意蹲在旁边看，看那朵牡丹从无到有，从浅到深，从一朵变成两朵，从两朵变成三朵。现在己经绣了五朵了，大的小的，开的半开的，挤在一起，热闹得很。

“祖母，这扇屏风绣完，得有多少朵？”

张氏想了想。

“花样上是九朵。九朵牡丹，富贵长久。”

周慈意点点头。

秀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，递给张氏。

“娘，喝口水，歇会儿。”

张氏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又递还给她。她看着那扇屏风，忽然说：

“秀娘，你去把慈意那块绷子拿出来。”

秀娘愣了一下，转身进屋，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竹绷子。那绷子不大，只有巴掌大小，上头绷着一块白绸子。

周慈意看着那块绸子，问：“祖母，这是什么？”

张氏说：“给你的。”

周慈意愣住了。

张氏说：“你不是想学吗？从今天开始，教你新的。”

张氏把那个小绷子放在膝盖上，让周慈意蹲近些。

“你上回问，那个梅花是怎么鼓起来的。记得吗？”

周慈意点点头。

“打籽绣。”

张氏说：“对。那是基础。今天教你更难的双面绣。”

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根极细的针，又拿出一卷线。那线比平时用的还细，颜色淡淡的，几乎看不出是什么色。

“双面绣，正面看是花，反面看也是花，一模一样。屏风摆在那儿，两面都有人看，不能一面好看一面乱。”

周慈意听着，眼睛盯着那根针。

张氏开始绣了。

第一针下去，从底下穿上来。第二针下去，从旁边穿上来。一针一针，走得极慢，极稳。绣了几针，她把绷子翻过来，让周慈意看反面。

那反面果然也有图案，和正面一模一样，针脚整整齐齐的。

周慈意看呆了。

“祖母，怎么做到的？”

张氏说：“起针的时候，线头要藏好。落针的时候，要算好位置。每一针下去，都得想着两面。”

她把那几针拆了，把绷子递给周慈意。

“你试试。”

周慈意接过绷子，手有点抖。

她拿起那根细针，学着张氏的样子，穿上线。线太细了，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下第一针。

从底下穿上来。然后从旁边穿下去。

翻过来看反面——那一针歪了，和正面根本对不上。

她把那针拆了，重来。

第二针，还是歪。

第三针，勉强对上了，但反面鼓起来一块。

第西针，第五针，第六针……

周慈意的手越来越酸，眼睛越来越花。那根针在她手里像一条滑溜溜的鱼，怎么也抓不稳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张氏。

“祖母，我是不是太笨了？”

张氏摇摇头。

“不笨。刚开始都这样。”

她把绷子接过去，指着周慈意绣的那几针。

“你看，这儿，针脚太密了。这儿，太疏了。这儿，反面的线没收好，鼓起来了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拆，把那几针全拆了。

“再来。”

周慈意又拿起针。

这回她放慢了速度，每一针下去之前都想了又想。正面下在哪儿，反面会落在哪儿，线头怎么藏，针脚怎么对齐。

第一针，下去了。

翻过来看反面——还行，没歪，但针脚有点长。

她拆了，再试。

第二针，短一点了，但反面又鼓起来一块。

拆了，再试。

第三针，第西针，第五针……

太阳慢慢升高，又慢慢偏西。周慈意蹲在那儿，一针一针地练，手酸了就甩一甩，眼睛花了就揉一揉。

张氏在旁边绣那扇屏风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，也不说话。

秀娘出来过几回，给她们添热水，添炭火。看见周慈意那认真的样子，嘴角弯了弯，又进屋去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周仁义回来了。

他一进院子，就看见周慈意蹲在张氏旁边，手里拿着个小绷子，眼睛盯着上头的针脚，眉头皱着。
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看。

“学什么？”

周慈意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说：“双面绣。”

周仁义看了看那块绷子。上头绣了几片叶子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来是叶子。反面也是叶子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对上。

他点点头。

“还行。”

周慈意愣了一下。

“还行？”

周仁义说：“头一天能绣成这样，不错了。”

周慈意心里高兴，但没表现出来。

周仁义在旁边坐下来，看着她们绣。

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们这绣花，让我想起一样东西。”

张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什么？”

周仁义说：“缝纫之法。”

张氏愣了一下。

周仁义说：“医书上有种说法，说人的伤口，要缝起来才能长好。用的针，用的线，和你们绣花差不多。只是缝的是肉，不是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