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五十七年秋天,念恩上了初中。学校在县城,离家远,得住校。念槐送她去报到那天,念恩站在老宅门口,不肯走。她回头看着那棵大树,看着那棵新种的小树,看着外婆的躺椅,看着太爷爷的照片,眼眶红了。念槐蹲下来,替她擦了擦眼睛,说:“周末就回来了。树在这儿等你,椅子在这儿等你,妈妈也在这儿等你。”
念恩点点头,背着书包走了。走到胡同口,她回过头,喊:“妈妈,你替我浇树!每天都要浇!”念槐站在门口,冲她挥手,说:“浇了。天天浇。”
念恩住校的第一个星期,念槐每天傍晚都去院子里坐一会儿。她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着那棵大树,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那把空着的躺椅。那是外婆的椅子,外公也坐过。现在念恩也坐。可念恩不在,椅子空着。念槐摸着扶手,想起外婆坐在这里择菜的样子,想起外公坐在这里写信的样子,想起念恩坐在这里背诗的样子。她轻声说:“妈,爸,念恩长大了。上初中了。你们看见了吗?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念槐说:“看见了就好。”
那年秋天,念恩每个周末都回来。她放下书包,先跑去看树。大树又长粗了,小树也长高了,叶子绿绿的,密密的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,说:“妈妈,它们想我了吗?”念槐说:“想了。天天想。”念恩说:“那它们怎么说的?”念槐说:“沙沙沙,沙沙沙。就是说,念恩,你回来了,我们高兴。”
念恩笑了,跑到躺椅前,坐下来。椅子吱呀吱呀地响,像在跟她说话。念恩说:“外婆,我回来了。你想我了吗?”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念恩说:“想了?想了就好。”
那年冬天,念槐病了。不是大病,是咳嗽,断断续续咳了一个月。念恩周末回来,看见妈妈瘦了一圈,吓坏了。她拉着念槐的手,说:“妈妈,你怎么了?你去看医生了吗?”念槐说:“看了。医生说没事,就是累着了。”念恩不信,跑去翻柜子,找出一堆药,挨个看说明。念槐站在旁边,看着女儿着急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她说:“念恩,妈妈没事。你别担心。”
念恩说:“那你别干活了。我来浇树,我来扫院子,我来做饭。”念槐说:“你还要写作业呢。”念恩说:“作业可以晚上写。你先歇着。”
那天下午,念恩扫了院子,浇了树,做了晚饭。她做的饭不好吃,米饭夹生,菜炒咸了。可念槐吃得很香。念恩问:“妈妈,好吃吗?”念槐说:“好吃。比你外公做的好吃。”念恩笑了,说:“外公也会做饭?”念槐说:“会。你外婆走了以后,他就学会了。蒸槐花饭,包粽子,腌咸菜,炖肉。一样一样,都是你外婆教他的。”念恩说:“那谁教外婆的?”念槐想了想,说:“没人教。你外婆自己会的。她嫁给你外公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。后来慢慢就会了。”
念恩点点头,说:“那我以后也会。我学会了,做给你吃。”念槐说:“好。妈妈等着。”
那年除夕,一家人又聚在一起。念萱姑姑从北京回来了,念恩姑姑从上海回来了。念槐的病好了些,可还是咳。念恩不让她干活,自己跑前跑后,端菜倒水。念萱看着念恩,对念槐说:“姐,念恩长大了。”念槐点点头,说:“大了。懂事了。”
念恩听见了,跑过来,说:“姑姑,我早就懂事了。我上初中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念萱笑了,说:“对。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吃年夜饭的时候,念槐端起酒杯,想说话,可咳了起来。念恩接过她的杯子,站起来,说:“这一杯,敬太爷爷,敬太奶奶,敬外公,敬外婆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大家都站起来,一起举杯。念恩也举起杯子,里面是果汁。她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饮而尽,呛得首咳嗽。大家都笑了。念槐看着女儿,眼泪流下来。她想,念恩真的长大了。像外公一样,不爱说话,可心里有数。像外婆一样,爱笑,话多,可什么都扛得住。
那年春天,念槐的病又重了些。她不去医院,说老毛病,养养就好。念恩不依,硬拉着她去了。医生说是肺炎,要住院。念槐不肯,说:“住什么院?家里有树要浇,有院子要扫。”念恩急了,说:“妈妈,你不要命了?”念槐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她说:“你外公当年也这样说。我说不要命了?他说,你不要命,我要。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。她说:“妈妈,你住院吧。树我来浇,院子我来扫。你放心。”
念槐住了半个月的院。念恩每天放学后都来,趴在床边,给她念太爷爷的诗。念的是那首“燕园春色好”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念槐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。念恩念完了,问:“妈妈,我念得好吗?”念槐睁开眼睛,说:“好。比你外婆念得好。”念恩说:“外婆也会念?”念槐说:“会。她念了一辈子。”念恩说:“那她一定念得比我好。”念槐摇摇头,说:“不。你念得比她好。你念的时候,像你太爷爷。你外婆念的时候,像她自己。都好,不一样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01 章 第103章 空椅待故人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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