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五十八年秋天,念恩要转学了。
省城一所重点中学看中了她的作文成绩,发来录取通知书,还免了学费。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,班主任比念恩还激动,拍着桌子说:“沈念恩,你这是给咱们学校争光了!”念恩站在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,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。她要走了,离开这个院子,离开这棵树,离开外婆的躺椅,离开妈妈常坐的那把空椅子。
放学后,她一个人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着那棵大树,看了很久。树叶己经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念恩,树落叶了,明年还会长的。”可她不在了。明年树长的时候,她不在了。念恩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叶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夹在书里。那是妈妈走后,她养成的习惯。每一片落叶,都是一封信。写给妈妈的信,写给外公的信,写给太爷爷的信。信里说,我很好,树很好,家很好。你们放心。
念萱姑姑从北京打来电话,说:“念恩,你来北京吧。姑姑照顾你。”念恩说:“姑姑,我不去北京。我要去省城。离老家近,周末能回来。”念萱沉默了很久,说:“好。你一个人,要好好的。”念恩说:“姑姑,你放心。我不是一个人。树陪着我,妈妈陪着我,外公外婆陪着我。”
那年秋天,念恩收拾好行李,准备去省城。临走那天,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大树,看了很久。她对树说:“我要走了。你好好长。等我回来。”她又对那把空椅子说:“妈妈,我走了。你坐在这儿,等我回来。”她转过身,背起书包,走出院门。走到胡同口,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棵树。阳光照在树上,叶子金黄金黄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念恩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省城的学校很大,人很多,念恩一个人都不认识。她分在初一三班,宿舍在五楼,六个人一间。铺好床,放好行李,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操场边有一排杨树,高高的,瘦瘦的,不像家里的槐树。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太爷爷说,北京的树不叫槐树,叫杨树,高高的,瘦瘦的,不像咱们家的,胖嘟嘟的。”念恩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她想家了。想那棵胖嘟嘟的树,想那把吱呀吱呀的躺椅,想那个空荡荡的院子。
那天晚上,她趴在桌上写了一封信:“妈妈,我到省城了。学校很大,人很多。操场边有一排杨树,高高的,瘦瘦的。不像咱们家的,胖嘟嘟的。我想家了。想你,想树,想外婆的躺椅。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”写完了,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没有寄出去。她知道,妈妈收不到。可她还是要写。就像外公写给外婆的那些信,一封都没有寄出去,可外婆每一封都收到了。在天上收到了。
那年秋天,念恩在班上认识了一个朋友。叫苏小晚,坐在她后面,扎着两条小辫子,说话叽叽喳喳的,像只小鸟。她问念恩:“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坐着?不闷吗?”念恩说:“不闷。我在想家。”苏小晚愣了一下,说:“我也想家。我妈妈每个星期三都来看我,给我带好吃的。”念恩说:“我没有妈妈了。她走了。”苏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她拉着念恩的手,说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。”念恩摇摇头,说:“没关系。她在天上看着我呢。”
苏小晚擦擦眼泪,说:“那你妈妈一定很漂亮。”念恩笑了,说:“漂亮。可她没有我外婆漂亮。我外婆年轻的时候,可好看了。外公说的。”苏小晚说:“你外公呢?”念恩说:“也走了。去找我外婆了。”苏小晚说:“那你一个人?”念恩说:“不是一个人。树陪着我,妈妈陪着我,外公外婆陪着我。”
苏小晚不懂,可她觉得念恩很厉害。一个人,没有妈妈,没有爸爸,没有外婆外公,可她还在笑。她问念恩:“你怎么不哭?”念恩说:“我哭过了。妈妈走的时候,我哭了一夜。后来不哭了。外公说过,哭多了,妈妈在天上会心疼。”苏小晚点点头,说:“那我也不哭。我妈妈来看我的时候,我也不哭。”
那年冬天,念恩收到了林承恩的信。信是从台湾寄来的,说他要来大陆了,明年春天,来看看沈家的树,来看看那些信诞生的地方。念恩给他回信:“你来吧。树还在,家还在。椅子空着,等你来坐。”
她把信念给苏小晚听。苏小晚问:“台湾来的?他怎么认识你?”念恩说:“他爷爷是我太爷爷的同学。他爷爷坟前有一棵树,是从我家剪的枝。”苏小晚说:“那你家的树,长到台湾去了?”念恩说:“对。长到台湾去了。”苏小晚说:“那你家的树,好厉害。”念恩笑了,说:“对。好厉害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02 章 第104章 远行的道路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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