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远方的回音

两千五十九年的春天，念恩收到了三封信。

第一封是从台湾寄来的，林承恩写的。信上说，他结婚了，妻子是个老师，教音乐的。她说她喜欢那首“燕园春色好”，把它谱成了曲子，用钢琴弹出来，很好听。林承恩把曲谱也寄来了，简简单单的几张纸，上面画着蝌蚪一样的音符。念恩看不懂曲谱，可她觉得那首曲子一定很好听。太爷爷的诗，配上音乐，会是什么样子？她闭上眼睛，想象着有人在远方弹琴，弹给太爷爷听。念恩把曲谱放在太爷爷的信旁边，说：“太爷爷，你的诗变成歌了。你听见了吗？”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念恩说：“听见了？听见就好。”

第二封是从日本寄来的，山田美香写的。信上说，槐生会走路了。她牵着他的手，在院子里走，走到一棵槐树下。槐树很小，刚种下去两年，可它活了，发了新芽，长了新叶。槐生指着树，说：“妈妈，树。”美香哭了。她想起念恩，想起那棵大树，想起那些信。她对槐生说：“对，树。你名字里的树。”槐生听不懂，可他笑了，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白牙。美香在信的末尾写道：“念恩，树在日本也活了。在你送我的种子里，在槐生的名字里，在春天里。谢谢你。”

念恩把那封信读了好几遍。她想起妈妈，想起妈妈说过的话——“念恩，种子种下去，就会发芽。不管在哪儿，只要有土，有水，有阳光，它就会长。”她把信放在太爷爷的信旁边，说：“妈妈，你看见了吗？种子在日本发芽了。在你送我的种子里，在槐生的名字里，在春天里。你高兴吗？”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念恩说：“高兴就好。”

第三封是从省城寄来的，苏小晚写的。信上说，她想念恩了，想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写信的样子，想她笑着说不哭的样子，想她站在树下念诗的样子。她说她妈妈这个周末要来看她，给她带好吃的。她问念恩：“你妈妈会来看你吗？”念恩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她妈妈不会来了。她妈妈在天上，在花里，在香气里，在梦里。可她还是回了信：“小晚，我妈妈不会来了。可她一首在。在我写的信里，在我背的诗里，在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里。你妈妈来的时候，替我跟她说声谢谢。谢谢她照顾你。”

那年春天，念恩参加了省城的中学生作文比赛。题目是《远方》，不限体裁，不限字数。念恩坐在考场里，看着窗外那排杨树，想了很久。她想起妈妈，想起外公，想起太爷爷。他们都走了，去了远方。远方在哪儿？在天上，在梦里，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。她提笔写——“我妈妈去了远方。她走的时候，树刚发芽。她说，念恩，树发芽了，你外公也看见了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外公。可我知道，她看见了我。我站在树下，她看见了。我坐在椅子上，她看见了。我写信的时候，她看见了。她在远方，可她一首在。”

文章写完了，念恩没有检查，首接交了。她不知道写得好不好，她只是把想说的话写了出来。写给妈妈，写给外公，写给太爷爷。写给那些去了远方的人。

那年夏天，比赛结果出来了。念恩得了一等奖。班主任在班上念她的作文，念着念着，哭了。全班都哭了。念恩没有哭。她站起来，说：“老师，别哭了。我妈妈在天上，看见你哭，会心疼的。”班主任擦擦眼泪，说：“好，我不哭。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念恩说：“对。她是个老师。教语文的。她喜欢看书，喜欢写文章，喜欢种树。她像我外公，不爱说话，可心里有数。”班主任点点头，说：“你像她。”

念恩的作文被登在省城的报纸上。苏小晚看见了，给她打电话，哭着说：“念恩，你写得真好。我读了哭了好久。”念恩说：“你别哭。我妈妈在天上，看见你哭，会心疼的。”苏小晚说：“我不哭。可我想你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念恩说：“周末就回来。你等我。”

那年秋天，念恩收到了一个包裹。是从北京寄来的，寄件人是念萱姑姑。打开一看，是一本书——《沈知书全集》，精装版，厚厚的，沉甸甸的。扉页上印着太爷爷的照片，年轻，瘦削，戴着眼镜，站在未名湖边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沈知书（一九三八—二零零零），字明远，号槐荫主人。著有《燕园诗稿》《故乡的槐树》《青荷亲启》等。”念恩捧着那本书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妈妈，想起妈妈坐在躺椅上，翻太爷爷的书。那时候她还小，不认识字，就问妈妈：“妈妈，太爷爷写的什么？”妈妈说：“写想家。写想太奶奶，想外公，想这棵树。”现在她认识字了。她可以自己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