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七十一年春天,念恩接到秀成爷爷去世的消息时,正在北大图书馆里查资料。电话是秀成爷爷的儿子打来的,声音沙哑,说老爷子走得很安详,早上喝了碗粥,还念叨念恩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中午睡了个午觉,就没再醒来。念恩握着电话,站在书架前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旧书的书脊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想起秀成爷爷,想起他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着那棵槐树,说:“念恩,你外公要是看见这棵树,一定高兴。”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,去年秋天,银杏叶正黄的时候。她应该多回去看看的。
秀成爷爷叫陈秀成,是秀芬奶奶的弟弟。念恩小时候,每年春节他都来,骑着那辆旧三轮车,车上装着自家磨的豆腐、晒的红薯干、腌的咸菜。他一进院子就喊:“念恩!念恩!爷爷来了!”念恩从屋里跑出来,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水果味的,硬硬的,含在嘴里能甜半天。那时候念恩觉得,秀成爷爷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。外公走了以后,他就是她唯一的爷爷了。
念恩请了假,坐火车回了老家。秀成爷爷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,三间瓦房,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。念恩小时候来摘过枣,青的,涩的,不好吃。秀成爷爷说,等红了就好吃了。她没等到红,就跟着妈妈去了省城。后来她再也没来过。现在她来了,枣树还在,瓦房还在,秀成爷爷不在了。
秀成爷爷的儿子叫陈志远,念恩叫他志远叔。他站在门口接念恩,眼眶红红的,头发白了一大片。他说:“念恩,老爷子走的时候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旧手表,表盘己经花了,表带断了一截。念恩认得这块表。那是外公送给秀成爷爷的,当年秀成爷爷结婚的时候,外公攒了半年的钱买的。秀成爷爷戴了一辈子,从年轻戴到老,从黑发戴到白发。表针己经不走了,可他还戴着。念恩接过那块表,捧在手心里,表壳上还有他的体温,温温的,像他的手。
灵堂设在堂屋里,正中挂着秀成爷爷的照片。不是遗像,是他七十岁生日时拍的,穿着中山装,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念恩看着那张照片,想起外公。外公笑的时候,眼睛也眯成一条缝。秀成爷爷像外公,笑起来像,走路的姿势像,连说话的语气都像。念恩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。志远叔在旁边说:“老爷子走之前,一首念叨你。说念恩这孩子,跟她外公一样,不爱说话,可心里有数。说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想起秀成爷爷每次见她,都要问:“念恩,有对象了没有?”她说没有,他就叹口气,说:“你外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都当爹了。”她说:“爷爷,现在不是那时候了。”他摇摇头,说:“什么时候都得有人陪。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
那天晚上,念恩守在灵堂里,一夜没睡。志远叔给她搬了把椅子,她坐在秀成爷爷的照片旁边,看着那盏长明灯。灯芯一跳一跳的,火苗忽大忽小,像人的呼吸。她想起小时候,秀成爷爷给她讲外公年轻时候的事。他说外公年轻的时候力气大,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粮食。他说外公年轻的时候话少,可见了秀芬奶奶就脸红。他说外公年轻的时候种了好多树,槐树、榆树、枣树,可后来只活了那几棵槐树。念恩听着,觉得外公就在身边,在那个扛粮食的年轻人身上,在那个见了外婆就脸红的年轻人身上,在那些活下来的槐树上。现在秀成爷爷也走了,去找外公了。他要告诉他,念恩长大了,念恩有出息了,念恩一个人在北京,好好的。
第二天出殡,念恩扶着灵柩,走在队伍前面。志远叔捧着遗像,念恩的姑姑们哭成一团。念恩没有哭。她想起秀成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念恩,你外公走的时候,你妈没哭。她说哭多了,外公在天上会心疼。”念恩也不哭。她怕秀成爷爷心疼。她怕外公心疼。她怕妈妈心疼。
秀成爷爷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跟秀芬奶奶的坟隔着一道沟。念恩站在坟前,把那块旧手表埋在土里。表针己经不走了,可它陪着秀成爷爷,从年轻到老,从黑发到白发。现在它陪着他,在地底下,在黑暗里,在永恒的寂静中。念恩蹲下来,摸着那块新土,说:“爷爷,您去找外公了。您告诉他,我好好的。树好好的,家好好的。您放心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15 章 第117章 最后的一天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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