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陪我到老的人

两千七十一年的秋天，念恩在北大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叫方远帆，是历史系的博士后，研究民国出版史。他比念恩大西岁，福建人，瘦瘦的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。念恩第一次注意到他，是因为他在翻阅太爷爷当年发表文章的那本旧杂志。那是一九五六年的《国文月刊》，太爷爷写的那篇《故乡的槐树》就在上面。念恩走过去，说：“这篇文章是我太爷爷写的。”方远帆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我知道。我读了好多遍。”

那天下午，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聊了很久。方远帆说他第一次读到《故乡的槐树》是在大学图书馆，那天下午他哭了。他说他想起自己的老家，福建山区的一个小村子，村口也有一棵大树，是榕树，气根垂下来，像老人的胡子。他小时候常在那棵树下玩，后来到城里读书，就再也没回去过。他说他读了太爷爷的文章，忽然很想回去看看。念恩听着，想起太爷爷，想起他在未名湖边想家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北京的树不叫槐树，叫杨树，高高的，瘦瘦的，不像咱们家的，胖嘟嘟的”。方远帆想的是榕树，太爷爷想的是槐树，可他们是一样的。都在想家，都想那棵再也回不去的树。

那年秋天，念恩和方远帆开始一起在图书馆看书。他看民国期刊，她看太爷爷的信。有时候他们会交换着看，他给她讲民国出版界的趣闻，她给他念太爷爷信里那些想家的话。他说：“你太爷爷真会写。‘槐花开也无’——就五个字，可读着读着就哭了。”念恩说：“我小时候不懂，外公教我这句诗，我就跟着念。后来外公走了，妈妈也走了，我才懂。”方远帆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我爷爷也走了。他走的时候，我在国外开会，没赶上。”念恩看着他，他的眼睛红了，可没有哭。她想起自己，想起妈妈走的时候，她也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不能哭。哭了，他们就真的走了。

那年冬天，方远帆回了一趟福建老家。他拍了照片给念恩看。村口那棵榕树还在，比记忆中更大了，气根垂到地上，扎进土里，又长出新的树干。树下坐着一群老人，下棋的，聊天的，晒太阳的。方远帆说，他小时候，他爷爷也坐在那里。念恩看着那张照片，想起秀成爷爷，想起他坐在枣树下的样子。他也下棋，也聊天，也晒太阳。他也走了。念恩说：“你爷爷一定很高兴。你回去看他了。”方远帆点点头，说：“我在树下坐了一下午。跟他说话，跟树说话。他们听见了。”

那年除夕，念恩没有回老家。方远帆也没有回福建。两个人一起在北大旁边的饺子馆吃了顿年夜饭。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，醋是山西老陈醋，蒜是腊八蒜。方远帆剥了一颗蒜放在念恩碗里，说：“我妈说，吃饺子不吃蒜，香味少一半。”念恩笑了，说：“我妈也这么说。”她咬了一口蒜，辣得首吸气。方远帆看着她，笑了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星星。念恩低下头，扒着饺子，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秀成爷爷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念恩，有对象了没有？”现在她想回答他：爷爷，有了。他姓方，福建人，瘦瘦的，戴眼镜，笑起来眼睛很亮。他读过太爷爷的文章，哭了。他回老家看榕树，在树下坐了一下午。他剥蒜给我吃，说吃饺子不吃蒜，香味少一半。爷爷，您放心。

两千七十二年春天，念恩带方远帆回了老家。院子里的槐树刚发芽，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方远帆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，说：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念恩说：“你想象过？”方远帆点点头，说：“你写了那么多信，每一封都写这棵树。胖嘟嘟的，满树的雪白。我做梦都想来看看。”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。她想起马可，想起他说过同样的话。他也没见过槐树，可他想过。在意大利，在橄榄树下，在那幅画里，他想过。现在方远帆也来了，替他想，替他看，替他说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”。念恩说：“以后你可以常来。树等你，我也等你。”

那天下午，念恩带方远帆去了外婆的躺椅前。椅子己经很旧了，藤条断了好几根，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方远帆坐上去，仰着头看那棵槐树。他说：“你外婆就坐在这儿看树？”念恩点点头，说：“看了一辈子。”方远帆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也想看一辈子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想起外公，想起他写给外婆的那些信——“秀芬，念槐会走了。她在树下跑来跑去，摔了也不哭。她像你。”外公等了一辈子，等到外婆回来，等到那些信被念出来。他没有白等。现在方远帆也来了，坐在外婆的椅子上，说他想看一辈子。念恩说：“那你就看。树在这儿，我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