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院子里的来客

两千七十西年的春天，老宅的院子忽然热闹起来。先是志远叔家的那只花猫，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，蹲在枣树下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念恩给它取了个名字，叫“枣花”。方远帆说：“它是公的。”念恩说：“公的也能叫枣花。好听就行。”枣花似乎也喜欢这个名字，叫了几声，就跳上椅子，蜷在外婆的躺椅上，呼呼大睡。念恩看着它，想起秀成爷爷，想起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把糖。现在椅子不空了，有猫替他坐了。

没过几天，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也跑来了。它跟枣花抢地盘，在院子里追来追去，把念恩刚种的菜苗踩得乱七八糟。念恩追着它们喊：“你们两个，给我出去！”枣花跳上树，大黄狗趴在门口，谁也不听她的。方远帆站在旁边笑，说：“你喊没用，得喂。”他从厨房拿了两根火腿肠，一根给枣花，一根给大黄狗。两个家伙吃完，不闹了，一个躺在树下，一个趴在门口，安安稳稳的。念恩说：“你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方远帆说：“不是收买人心，是收买猫心狗心。”

从那以后，枣花和大黄狗每天都来。枣花睡外婆的躺椅，大黄狗趴在大门口，像两个门神。念恩跟方远帆说：“咱们家现在有猫有狗了，像个正经院子了。”方远帆说：“还差几只鸡。”念恩说：“你还真想当农民啊？”方远帆说：“农民怎么了？你太爷爷当年不也种地吗？”念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：“对。我太爷爷也种地。种树，种菜，种花。他什么都会种。”

那年春天，念恩真的在院子里辟了一块菜地。很小，只有几平米，种了几棵西红柿、几棵黄瓜、几棵小葱。方远帆从网上买了种子，念恩负责挖坑、培土、浇水。枣花蹲在旁边看，大黄狗趴在门口看，两个家伙都不帮忙。念恩说：“你们两个，白吃白喝，也不干点活。”枣花眯着眼睛，不理她。大黄狗摇摇尾巴，也不动。方远帆说：“它们是监工。监工不干活。”念恩笑了，说：“那你是啥？”方远帆说：“我是长工。长工干活。”他拿起锄头，开始翻地。念恩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外公。外公也这样翻过地，在院子里，在槐树下，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春天里。她对着天空说：“外公，您看见了吗？远帆在翻地呢。他像您，不爱说话，可爱干活。”风吹过来，槐树叶子沙沙响，像是在笑。

菜苗长出来的时候，念恩高兴得不行。她蹲在地边上，看着那些嫩嫩的、绿绿的小苗，看了半天。方远帆说：“你再怎么看，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长大。”念恩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想看。我太爷爷种树的时候，也这样看。他看了一辈子，看到树开花，看到树结果，看到树活了一百多年。”方远帆蹲下来，跟她一起看。他说：“那你也要看一辈子？”念恩点点头，说：“看一辈子。看树开花，看菜长大，看你变老。”方远帆笑了，说：“好。你看一辈子。”

那年夏天，菜地丰收了。西红柿红彤彤的，黄瓜绿油油的，小葱香喷喷的。念恩摘了一筐，给志远叔送去。志远叔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，看见念恩，笑了，说：“你种的？比你秀成爷爷种的好。”念恩说：“秀成爷爷种的是枣树，我种的是菜。不一样。”志远叔说：“都是地里长的，都一样。”他接过筐子，从里面拿了一根黄瓜，咬了一口，说：“甜。跟你秀成爷爷种的枣一样甜。”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。她想起秀成爷爷，想起他种的枣，青的，涩的，不好吃。可志远叔说甜。他说的不是枣，是日子。日子甜了，什么都甜。

念恩又摘了一筐，给念萱姑姑送去。念萱姑姑的坟在山坡上，旁边是外公外婆的坟，是妈妈的坟。念恩把西红柿、黄瓜、小葱摆在坟前，说：“姑姑，您尝尝。我种的。远帆帮我种的。您看看，好不好吃？”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念萱姑姑在说：“好吃。真好吃。”念恩笑了，说：“好吃就好。明年我还种。种更多的，给您送来。”

那年秋天，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。金黄金黄的叶子，一片一片落下来，铺了满地。枣花在叶子上打滚，大黄狗在叶子上睡觉，念恩和方远帆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满院的金黄。念恩说：“这棵树，是顾老师种的。他说，秋天的时候，叶子金黄金黄的，可好看了。”方远帆说：“是好看。比我想象的还好看。”念恩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我姑姑也说过这话。她说，这棵树，会陪着我。陪我看叶子黄，陪我看叶子落，陪我看它一年一年长大。”方远帆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我也陪你。陪你看叶子黄，陪你看叶子落，陪你一年一年变老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，她说：“好。你陪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