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七十西年的春天,念恩在厨房里做槐花饭的时候,发现自己怎么也做不出妈妈的味道。她用的是同样的方子,同样的干槐花,同样的面,同样的蒸锅。可蒸出来的槐花饭,不是太硬就是太软,不是太甜就是太淡。方远帆吃了好几碗,说好吃。念恩知道他在哄她。她尝了一口,皱起眉头,说:“不对。不是这个味儿。”方远帆问:“那是哪个味儿?”念恩想了想,说:“说不出来。就是不对。”
那天下午,念恩一个人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着那棵槐树。槐树己经发芽了,嫩嫩的,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做槐花饭的样子。她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一边蒸一边哼歌。念恩问她:“妈妈,你哼的什么?”妈妈说:“你太爷爷写的诗。‘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’”念恩说:“这也能哼?”妈妈笑了,说:“什么都能哼。高兴了,就哼。”念恩现在也想哼,可她哼不出来。她做不出妈妈的味道,也哼不出妈妈的歌。她对着天空说:“妈妈,您教教我。槐花饭怎么做?您那个味儿,我怎么做不出来?”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可念恩听不懂。她哭了。她不是难过,是想妈妈了。
方远帆从屋里出来,看见念恩在哭,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说:“怎么了?”念恩说:“我想妈妈了。槐花饭做不出她的味儿。”方远帆想了想,说:“你妈妈做槐花饭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”念恩说:“我在旁边看。她系着围裙,一边蒸一边哼歌。”方远帆说:“那你试试系围裙,一边蒸一边哼歌。”念恩说:“我不会哼。”方远帆说:“随便哼。哼什么都行。你妈妈哼的是太爷爷的诗,你哼的是想妈妈。都是想家,都一样。”念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方远帆说:“不是会说话,是实话。你妈妈的味道,不是方子,是想家。你想家了,味道就对了。”
那天晚上,念恩又做了一次槐花饭。她系上妈妈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,一边蒸一边哼。哼的不是太爷爷的诗,是她自己编的调子,跑调跑得厉害。可她哼着哼着,眼泪流下来。她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站在这里的样子。她也系着这条围裙,也哼着歌,也想着太爷爷。念恩蒸好了,揭开锅盖,香气扑鼻。她尝了一口,笑了。就是这个味儿。不是太硬,不是太软,不是太甜,不是太淡。是妈妈的味道。方远帆吃了一口,说:“对了。就是这个味儿。”念恩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方远帆说:“你笑了。你笑了,味道就对了。”
那年春天,念恩给林念恩寄了一罐槐花饭。干槐花泡发了,和面,上锅蒸,晾凉,装罐,封好。她在罐子上贴了一张纸条:“念恩妹妹,槐花饭。你尝尝,是不是家的味道?”林念恩收到后,打来电话,哭了。她说:“念恩姐姐,就是这个味儿。我奶奶做的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念恩说:“你奶奶也会做?”林念恩说:“会。她每年春天都做。她说,这是沈家的味道。不能忘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想起太奶奶,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做槐花饭的样子。她没见过太奶奶,可她吃过她的味道。在妈妈的槐花饭里,在林念恩的眼泪里,在那些永远忘不了的记忆里。念恩说:“念恩妹妹,你好好吃。吃完了,我再给你寄。”
那年夏天,念恩给张念恩也寄了一罐。张念恩收到后,给她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他给学生们分了,一人一口。学生们没吃过槐花饭,都说好吃。有一个女孩说:“老师,这是什么?这么香。”张念恩说:“这是槐花饭。沈老师的太奶奶做的。沈老师的妈妈做的。沈老师做的。现在你们也吃了。”女孩说:“那以后我们也会做吗?”张念恩说:“会的。你们学会了,做给你们的孩子吃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”念恩看着那封信,笑了。她想起太奶奶,想起她做槐花饭的时候,一定没想到,她的味道会传到戈壁滩上,传到那些没见过槐树的孩子嘴里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可她做了。她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,一边蒸一边哼。她做了一辈子,等到念祖长大,等到念祖结婚,等到念祖有了孩子。她没有等到自己回来。可她等到了这罐槐花饭,在戈壁滩上,在孩子们的笑声里,在那些永远传下去的味道里。
那年秋天,念恩收到了一个包裹。是从日本寄来的,槐生寄的。里面是一罐樱花酱,粉红色的,甜甜的,香香的。附着一封信,信上说:“念恩姐姐,这是樱子做的。用她家院子里的樱花,熬了一整天。她说,这是她家的味道。让你尝尝。”念恩打开罐子,舀了一勺,放在嘴里。甜甜的,香香的,像春天的风。她想起槐生,想起他站在琉璃厂那棵老槐树下,仰着头,说:“念恩姐姐,这棵树比你家的胖。”现在他长大了,结婚了,有了孩子。他的妻子给他做樱花酱,他给念恩寄。念恩给他回信:“槐生弟弟,樱花酱收到了。好吃。甜甜的,香香的,像春天的风。你替我跟樱子说谢谢。让她好好做,做给沈槐吃。他长大了,会记住这个味道。家的味道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20 章 第122章 槐花饭的味道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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