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沈望的作业

两千七十八年秋天，沈望上小学了。开学第一天，他背着新书包，穿着新校服，站在老宅的槐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念恩问他看什么，他说：“妈妈，我跟树说一声。我去上学了，让它好好的。”念恩的眼泪差点下来，她蹲下来，抱着沈望，说：“好。你跟它说，它会听见的。”

沈望对着树说：“树，我去上学了。你好好长。等我回来，给你念诗。太爷爷的诗。”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沈望说：“你答应了？答应了就好。”

沈望的学校在县城，每天要坐校车。念恩每天早上送他上车，下午接他下车。方远帆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，方便接送。念恩说：“你比我还上心。”方远帆说：“他是我儿子。你上心，我也上心。”念恩笑了，说：“对。他是你儿子。”

开学第一周，沈望带回来一张作业纸。老师说，让孩子们写一篇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家》。沈望趴在桌上写了一个小时，写完了，拿给念恩看。念恩接过来，读道：“我的家在乡下。院子里有一棵槐树，胖嘟嘟的，满树的雪白。太爷爷种的。太奶奶等了一辈子，外公守了一辈子，外婆看了一辈子。妈妈说的。我也会看一辈子。我的家还有一棵银杏树，顾爷爷种的。秋天的时候，叶子金黄金黄的，可好看了。还有一棵枣树，秀成爷爷种的。枣子青的时候涩，红了就甜。秀成爷爷走了，可枣树还在。我的家还有一只猫，叫枣花。秀成爷爷养的。它老了，不爱动，整天躺在椅子上睡觉。还有一只狗，叫大黄。它老了，也爱睡觉。它们都老了，可它们还在。我的家还有妈妈，还有爸爸。妈妈会做槐花饭，爸爸会包饺子。他们不老，他们永远不老。这就是我的家。我要看它一辈子。”

念恩读完了，哭了。她想起外公，想起他写给外婆的那些信。他写念槐会走了，在树下跑来跑去，摔了也不哭。他写念槐上学了，老师说她聪明，像他爸。他写念槐长大了，要嫁人了，他舍不得。他写了好多好多，写了一辈子。现在沈望也写了，写他的家，写他的树，写他的猫，写他的狗。他写得真好。念恩把作文拿给方远帆看，方远帆也哭了。他说：“沈望，你写得真好。比爸爸写得好。”沈望说：“我像妈妈。妈妈会写文章，我也会。”方远帆笑了，说：“对。你像妈妈。”

那年秋天，沈望的作文被老师选中，参加全县小学生作文比赛。念恩高兴得不行，方远帆也高兴得不行。沈望说：“妈妈，我要是得奖了，你高兴吗？”念恩说：“高兴。你写什么都高兴。”沈望说：“那我要是没得奖呢？”念恩说：“也高兴。你写了，我就高兴。”沈望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我一定好好写。写咱们家，写太爷爷的树，写枣花，写大黄。写妈妈，写爸爸。写一辈子。”

比赛结果出来那天，念恩正在院子里浇菜。沈望从校车上冲下来，举着一张奖状，喊：“妈妈！我得了一等奖！全县一等奖！”念恩扔下水壶，跑过去，接过奖状，手都在抖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得过全县一等奖。外公高兴得不行，买了鞭炮在院子里放。现在沈望也得了一等奖，她也要放鞭炮。方远帆从屋里出来，说：“放鞭炮？我去买。”念恩说：“买最长的。比外公当年放的还长。”方远帆笑了，说：“好。买最长的。”

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，枣花吓得跳上了树，大黄吓得钻进了窝。沈望捂着耳朵，又害怕又兴奋。念恩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火花，想起了外公。外公也是这样，买了鞭炮，在院子里放。他说：“念恩，你得了奖，外公高兴。”念恩说：“外公，我以后还得奖。还得很多很多。”外公笑了，说：“好。外公等着。”现在外公不在了，可沈望在。他得了奖，他也要放鞭炮，他也要说“我以后还得奖”。念恩对着天空说：“外公，您看见了吗？沈望得奖了。全县一等奖。跟您当年一样，高兴。”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笑。

那天晚上，念恩把沈望的奖状贴在墙上，跟太爷爷的照片并排。沈望说：“妈妈，太爷爷认识字吗？”念恩说：“认识。太爷爷是读书人，认识好多好多字。”沈望说：“那他看得懂我的作文吗？”念恩说：“看得懂。他什么都能看懂。”沈望说：“那他高兴吗？”念恩说：“高兴。你写得好，他就高兴。”沈望点点头，对着太爷爷的照片说：“太爷爷，我以后还得奖。还得很多很多。你等着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，她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这样对太爷爷说过。太爷爷没等到，可他等到了沈望。在那些奖状里，在那些作文里，在那些永远传下去的字里，他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