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七十七年的夏天,念恩终于踏上了台湾的土地。飞机降落的时候,沈望趴在窗户上,看着下面的海,喊:“妈妈!海!好大的海!”念恩说:“对。海。太爷爷当年写信的时候,不知道海的那边也有一个家。”沈望听不懂,可他记住了这句话。很多年后,他还会想起,妈妈说过,海的那边也有一个家。
林念恩在机场接他们。她老了,头发花白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见念恩,跑过来,一把抱住,说:“念恩姐姐!你来了!我等了你三年!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,她说:“来了。我来了。”林念恩又蹲下来,抱着沈望,说:“沈望,你长这么大了!承志天天念叨你,说沈望哥哥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来。今天终于来了!”沈望说:“承志弟弟呢?我也想他了。我给他带了槐花饭,妈妈做的。可好吃了。”林念恩的眼泪也流下来,她说:“在家呢。在榕树下等你们。他也给你画了画,画了好多好多。”
林念恩的家在台北郊区,一个安静的小区里。楼下有一棵大榕树,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大,气根垂下来,像老爷爷的胡子。林承志站在树下,穿着一件蓝褂子,手里抱着一沓画,看见沈望,喊:“沈望哥哥!你来了!我给你画了好多画!”沈望跑过去,接过画,一张一张地翻。画上全是槐树,胖嘟嘟的,满树的雪白。有的树下站着两个小孩,有的树下站着一群人,有的树下只有一棵树,孤零零的。沈望说:“承志弟弟,你画得真好。比照片上还好。”林承志说:“我画了一年呢。妈妈说,画好了,沈望哥哥就来了。”沈望说:“我来了。你画得真好。我妈妈也说你画得好。她把你的画挂在墙上,跟太爷爷的照片挂在一起。”
那天下午,两个孩子在大榕树下玩。他们追鸽子,捡树叶,爬气根,累得满头大汗。念恩和林念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他们。念恩说:“念恩妹妹,你瘦了。”林念恩说:“你也是。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。”念恩说:“不是一个人。远帆帮我。他比我还会带孩子。”林念恩笑了,说:“那就好。有人陪就好。”念恩握着她的手,说:“你也要有人陪。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林念恩摇摇头,说:“不苦。有承志陪着我。有树陪着我。有你的信陪着我。有太爷爷的书陪着我。不苦。”念恩的眼泪流下来,她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也说过这句话——“有念恩陪着我。有树陪着我。有你外公的信陪着我。不苦。”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。
那天晚上,林念恩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炖鸡汤,还有一大盆糖葫芦。沈望吃了一串,说:“好吃!比妈妈做的好吃!”念恩说:“你妈妈做的不好吃吗?”沈望说:“好吃。可承志妈妈做的更好吃。承志妈妈做的糖葫芦,比奶奶做的还甜。”大家都笑了。念恩看着沈望,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这样夸过苏小晚的妈妈。苏小晚的妈妈做的菜,比妈妈做的好吃。妈妈笑着说:“那你以后去小晚家吃。”念恩说:“不。我就在家吃。妈妈做的最好吃。”现在沈望也说“妈妈做的最好吃”,念恩的眼泪流下来,她对着天空说:“妈妈,您听见了吗?沈望说我做的好吃。跟您当年一样,好吃。”风吹过来,榕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笑。
吃晚饭的时候,念恩端起酒杯,说:“这一杯,敬太爷爷,敬太奶奶,敬外公,敬外婆,敬妈妈,敬念萱姑姑,敬秀成爷爷,敬钟教授,敬老太太,敬马可爷爷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台湾的树,他们还没看过。今天替他们看看。”大家都站起来,一起举杯。沈望和林承志也举起杯子,里面是果汁。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饮而尽,呛得首咳嗽。大家都笑了。念恩看着他们,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这样呛过。妈妈给她拍背,说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现在妈妈不在了,可沈望在,林承志在。他们像小时候的她,他们像妈妈,他们像太奶奶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。
那天晚上,念恩一个人站在榕树下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树上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子。她想起太爷爷,想起他在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北京的树不叫槐树,叫杨树,高高的,瘦瘦的,不像咱们家的,胖嘟嘟的。”台湾的树也不叫槐树,叫榕树,大大的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子。可它们是一样的,都是树,都是根,都是家。念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,贴在树干上。玉佩温润光滑,上面那朵小小的莲花,还是那么清晰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太爷爷,想起太奶奶,想起外公,想起外婆,想起妈妈。他们都来过这里吗?没有。太爷爷没来过,太奶奶没来过,外公没来过,外婆没来过,妈妈也没来过。可他们的树来过。在林承志的画里,在林念恩的信里,在那些永远传下去的根里。念恩睁开眼睛,说:“太爷爷,太奶奶,外公,外婆,妈妈,你们没来过台湾。可你们的树来了。在林承志的画里,在林念恩的信里,在沈望的梦里。你们看见了吗?”风吹过来,榕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念恩说:“看见了就好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23 章 第125章 根连根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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