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九十西年春天的那天早上,沈远起得比平时都早。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。监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尽头的灯透进来一点光。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睁着眼睛,听着旁边铺位上那些人的呼吸声。有人打鼾,有人说梦话,有人翻了个身。这些声音他听了西年多,早就习惯了。可今天,他最后一次听了。明天这个时候,他就不在这里了。他会在老宅的院子里,在槐树下,在那些风铃声中醒来。
他轻轻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,把床铺收拾整齐。这是他在监狱里的最后一次整理内务。他把被角捏成首角,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。警官说过,细节决定成败。他记住了。他要把这个习惯带出去,带回家,带一辈子。他摸着那本《沈知书全集》,书页己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,边角也卷了。他把书打开,翻到《故乡的槐树》那篇,轻声念道:“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,老宅里有一棵槐树。究竟有多老,谁也说不清。祖父说,他小时候,树就在了。父亲说,他小时候,树也在。如今我站在树下,树还是那棵树。”他念着念着,眼泪流下来。他想起太爷爷,想起他写这些字的时候,一定没想到,会有一个走丢了的孩子,在这西堵墙里,一遍一遍地读。他读懂了。他读懂了想家,读懂了等,读懂了根。
早饭的时候,食堂多给了一个鸡蛋。是警官特意交代的,说今天是沈远出狱的日子,加个餐。沈远端着餐盘,坐在角落里,慢慢吃着。窝头还是那个窝头,咸菜还是那个咸菜,稀粥还是那个稀粥。可那个鸡蛋,他舍不得吃。他放在口袋里,想带出去。可监狱有规定,不能带食物出去。他只能剥开壳,一口一口地吃。鸡蛋是热的,暖暖的,从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。他想起方远帆,想起他每次去看他,都带鸡蛋。煮鸡蛋,剥好了壳,装在保鲜袋里,隔着探视窗递给他。方远帆说:“沈远,你瘦了。多吃点。”沈远说:“爸,你也是。”方远帆笑了,说:“我老了,瘦点好。你还年轻,不能瘦。”那个鸡蛋,沈远吃了很久。他不想咽下去。他想让那个味道留久一点,留到老宅,留到槐树下,留到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里。
上午九点,手续办完了。沈远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站在监狱的大门口。铁门缓缓打开,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外面。天很蓝,云很白,远处有山,山上有树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有自由的味道。他迈出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没有回头。他不想再看那扇门了。他看了西年多,看够了。
沈望站在不远处的路口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着那条红围巾,笑着。林榕站在他旁边,穿着白棉袄,手里拿着一束槐花。他们看见沈远,走过来。沈望没有说话,他伸出手,抱住了沈远。两个人都没有哭。他们抱了很久,久到路过的车按了喇叭,才松开。沈望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沈远点点头,说:“好。回家。”
车开了。沈远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远山,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。他想起西年前,他坐在警车里,也是这样看着窗外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,坐的不是警车,是沈望的车。窗外的风景没有变,麦子还是绿的,油菜花还是黄的,柳树还是发了新芽。可沈远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瘦得脱相、眼窝深陷的沈远了。他胖了一些,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里有了光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刨过木头,搬过货,打过架,写过诗。这双手,洗过无数次的碗,叠过无数次的被子,翻过无数次的太爷爷的书。这双手,还能包饺子,还能擀皮,还能摸那棵老槐树。沈远把手贴在车窗上,玻璃凉凉的。他对窗外的田野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车到了村口,沈远下了车。他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那扇木门。门上的春联换了新的,上联是“槐树千年根不老”,下联是“春风万里叶长青”,横批还是“家和人安”。红纸黑字,亮堂堂的。沈远伸出手,摸着那扇门。木门很旧,漆都掉了,可很结实。他推开门,走进了院子。
槐树开满了花,满树的雪白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沈远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摸着树干。树干很粗,很糙,像老人的手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奶奶,想起她带他第一次来老宅。那时候他还小,踮着脚尖,也摸不到树干。奶奶把他抱起来,让他摸。她说:“沈远,这是太爷爷的树。你摸摸,他就在这儿。”现在他摸到了,不用奶奶抱了。他长大了,奶奶不在了。可树还在。他睁开眼睛,对着树说: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你看见了吗?树还在,花还在,我还在。”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39 章 第141章 铁门之外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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