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九十六年的冬天,沈远接到志远叔儿子打来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沈远,我爸不行了。医生说就这两天了,你回来看看他吧。”沈远握着手机,站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志远叔,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把糖,说:“沈远,你回来了。瘦了。”想起他拿出奶奶做的那双棉鞋,说:“你奶奶走之前做的,等你回来穿。”想起他说:“你奶奶量过你的脚,趁你睡着的时候。”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对电话说: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请了假,开车往县城赶。路上,他想起志远叔给他借钱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从监狱出来,身无分文,是志远叔把攒了多年的养老钱借给他,说:“沈远,你拿着。别着急还,先把日子过起来。”沈远不要,志远叔硬塞给他,说:“你是你奶奶的孙子,就是我的侄子。我不能看着你饿死。”沈远接过钱,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。志远叔拉起他,说:“别磕。你好好做人,就是谢我了。”他记住了,他好好做人了。可志远叔要走了,他还没好好谢他。
车到了村口,天己经黑了。志远叔家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黄黄的,暖暖的,像月亮。沈远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志远叔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他看见沈远,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沈远走过去,跪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志远叔的手很凉,瘦得只剩骨头了。沈远说:“叔,我回来了。”志远叔说:“回来了就好。我以为等不到你了。”沈远的眼泪流下来,他说:“叔,你骗我。你说你身体还好,能动能吃。你骗我。”志远叔笑了,说:“不骗你,怕你担心。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我不能让你分心。”沈远哭着说:“叔,你比什么都重要。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志远叔说:“告诉你了,你也回不来。告诉你了,你更难受。我一个人难受就行了,不能让你也难受。”
志远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把糖,水果味的,硬硬的。他说:“你小时候爱吃这种糖,我每次赶集都买。你奶奶说你牙都吃坏了,不让我买。我偷偷买,偷偷给你。”沈远接过那把糖,手都在抖。他想起小时候,志远叔每次来,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说:“沈远,吃糖。”他吃了一颗,甜甜的,硬硬的,含在嘴里能甜半天。现在志远叔又给他糖了,跟小时候一样。沈远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,甜的。可他的眼泪是咸的。他对志远叔说:“叔,甜。”志远叔笑了,说:“甜就好。甜了就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沈远一首守在志远叔床边。他给他喂水,给他擦脸,给他念太爷爷的诗。“燕园春色好,独坐未名湖。遥念故乡事,槐花开也无?”志远叔听着,笑了。他说:“沈远,你念得真好。比沈望念得还好。”沈远说:“叔,你骗人。你又没听过沈望念。”志远叔说:“我听过的。在梦里,在那些永远醒不来的梦里。他念得好,你念得也好。”沈远的眼泪又流下来,他说:“叔,你别走。你再等等我。我刚回来,还没好好孝敬你。你再等等。”志远叔说:“好。我等。等春天来了,槐花开了,我再走。”
可志远叔没有等到春天。他是在凌晨走的,天快亮的时候。他忽然睁开眼睛,说:“沈远,我听见你奶奶在叫我。”沈远问:“奶奶说什么?”志远叔说:“她说,志远,来,我给你做了咸菜。”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他笑着走的,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沈远没有哭。他握着志远叔的手,说:“叔,你去找奶奶了。你告诉她,我回来了,我好好的。你放心。”
沈望从北京赶来了。他站在志远叔床前,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只是走过去,把那把糖放在志远叔的手心里,说:“叔,你带着。路上吃。”沈远站在旁边,看着沈望,说:“哥,叔走了。”沈望说:“对。走了。可他去找奶奶了,去找爸了。他们在一起了。”沈远说:“那我呢?我一个人。”沈望说:“你不是一个人。有树陪着你,有风铃陪着你,有我陪着你。你有人陪。”
志远叔葬在城外的山坡上,和秀成爷爷在一起。七座坟挨着,一座是秀芬的,一座是念祖的,一座是念槐的,一座是念萱的,一座是念恩的,一座是方远帆的,一座是志远叔的。沈远跪在坟前,把那把糖放在供台上,磕了三个头。他说:“叔,你走了。可我会好好的。树好好的,家好好的。你放心。”沈望也跪在旁边,磕了三个头,说:“叔,你去找奶奶了。你告诉她,树还在,花还在,我们还在。她放心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44 章 第146章 最后的送别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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