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普通的日子

两千九十八年的春天，沈远的生活变得像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一样，安安静静的，一年一年地长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先给槐树浇一桶水，然后骑着自行车去物流公司上班。秀兰比他起得还早，在厨房里熬小米粥，热馒头，切咸菜。小月坐在桌前，背着书包，等着吃早饭。沈远进门的时候，小月抬起头，喊一声“爸”，然后继续低头喝粥。沈远应一声，坐下来，端起碗。三个人谁也不说话，可那种安静不是冷清，是踏实。

物流公司的活不轻松，沈远每天要跑好几个乡镇，装货、卸货、点货，忙到傍晚才能回家。有时候路远，回来天都黑了。秀兰给他留着饭，热在锅里。小月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，喊一声“爸”，然后继续低头写。沈远换了鞋，洗了手，坐到桌前，掀开锅盖，饭菜还冒着热气。他吃着饭，听着秀兰和小月在里屋说话，心里满满的。他想起以前在监狱里的日子，一个人，一碗饭，西面墙。现在他有家了，有人等他吃饭，有人喊他爸，有人给他留灯。他对着窗外说：“奶奶，你看见了吗？我有家了。”

那年春天，小月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，叫《春天来了》。老师让同学们画一幅春天的画。小月画的是老宅的院子，一棵大槐树，满树的雪白，树下坐着三个人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一个更矮的。高的是沈远，矮的是秀兰，更矮的是她自己。三个人手拉着手，笑着。老师看了，问：“这是你家？”小月说：“对。我家。”老师问：“这棵树是什么树？”小月说：“槐树。我太爷爷种的。”老师摸了摸她的头，说：“画得真好。”小月把画带回家，贴在堂屋的墙上，和奶奶的照片并排。沈远看了很久，说：“小月，你画得真好。比你爸强。”小月说：“爸，你也会画画？”沈远说：“不会。你爸只会开车。”小月说：“那你教我开车。”沈远笑了，说：“等你长大了，教你。”

那年夏天，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排向日葵。种子是小月从学校带回来的，老师发的，让回家种。小月挖坑，秀兰培土，沈远浇水。向日葵长得很快，没几天就冒出了嫩芽，绿绿的，胖嘟嘟的。小月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向日葵，量它们长了多高。沈远说：“你比向日葵长得还快。”小月说：“骗人。我一年才长几厘米，它一天就长好几厘米。”沈远说：“那你多吃点饭，长得跟它一样快。”小月说：“那我得吃多少？”沈远说：“吃一盆。”小月说：“你才吃一盆。”秀兰在旁边笑，说：“你们爷俩，没一个正经的。”

那年秋天，沈远在物流公司升了职，当了调度。不用天天往外跑了，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、安排车辆。工资涨了一些，活儿轻了，可他反而更累了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调度要协调司机、客户、仓库，哪一边出了问题都得找他。沈远以前没干过这个，什么都不懂，从头学起。他每天晚上抱着笔记本，记路线、记价格、记客户的要求。小月趴在旁边写作业，写完作业就帮他查地图。沈远说：“小月，你比爸强。爸不会查地图。”小月说：“我教你。”她真的教了，教他用手机导航，教他看实时路况，教他怎么避开堵车的路段。沈远学得慢，可他不急。他知道，学不会可以问小月。小月不会嫌他笨。

那年冬天，秀兰感冒了，发着低烧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沈远请了假，在家里照顾她。他熬了姜汤，煮了小米粥，把饭菜端到床边。秀兰说：“我没事，你上班去。”沈远说：“不上。你病了，我在家陪你。”秀兰说：“你不上班，老板扣你工资。”沈远说：“扣就扣。你比工资重要。”秀兰的眼泪流下来，她说：“沈远，你变了。”沈远说：“变了。变好了。”秀兰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变好了。”小月放学回来，看见妈妈躺在床上，吓了一跳。沈远说：“没事，你妈感冒了。你别靠近，传染。”小月站在门口，说：“妈，你吃药了吗？”秀兰说：“吃了。你爸喂的。”小月说：“爸，你会喂药吗？”沈远说：“会。你爸什么都会。”小月笑了，说：“那你会生孩子吗？”沈远说：“不会。那个你妈会。”秀兰在床上笑，笑得首咳嗽。

那年除夕，沈远和秀兰在老宅过年。沈望一家也回来了，念远又长高了一截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沈远擀皮，秀兰包，沈望摆，林榕煮。小月和念远在旁边捣乱，把面粉抹了一脸。沈远说：“你们两个，跟你爸小时候一样，就爱捣乱。”念远说：“叔叔，你小时候也捣乱吗？”沈远说：“捣乱。我偷吃你志远爷爷的糖，牙都吃坏了。”念远说：“志远爷爷呢？”沈远说：“志远爷爷在天上。他给你留着糖呢。”念远仰起头，对着天空喊：“志远爷爷！我要吃糖！”风吹过来，风铃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回答。沈远说：“志远爷爷听见了。他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