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一碗药

三千年的春天，沈远又病了。不是腿，是胃。疼了好几天，他忍着没说。秀兰发现他吃饭吃得少了，脸色也不好，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，就是没胃口。秀兰不信，硬拉着他去医院。医生说胃溃疡，要吃药，要养，不能吃辣的、硬的、凉的，不能喝酒，不能熬夜。沈远一一答应着，可出了医院门，就跟秀兰说“医生就爱吓唬人，哪有那么严重”。秀兰瞪了他一眼，说“你听医生的，别不听话”。沈远说“听，听，听”。

药开了一大堆，花花绿绿的，每天吃三次，一次吃好几粒。沈远记不住，秀兰就把药分好，早上放一包在饭桌上，中午放一包在他口袋里，晚上放一包在床头柜上。沈远说“你把我当小孩了”。秀兰说“你就是小孩”。沈远笑了，说“对。我是你小孩”。小月放学回来，看见桌上那些药，问“爸，你怎么了？”沈远说“没事。胃有点不舒服”。小月说“那你好好吃药”。沈远说“吃。你妈盯着我吃”。小月说“我也盯着你”。

有一天，沈远忘了吃药。秀兰上班去了，小月上学去了，他一个人在家，翻来覆去地忙，把吃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晚上秀兰回来，发现那包药还在他口袋里，气得不行。她说“沈远，你答应我的，你忘了？”沈远说“没忘。忙忘了”。秀兰说“你忙什么？你今天是晚班，下午在家休息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把药递给他，倒了一杯温水，站在旁边看着他吃。沈远把药咽下去，说“吃了。你放心吧”。秀兰说“我不放心。你这个人，什么事都不上心”。小月在旁边说“妈，我监督爸”。秀兰说“好。你监督他”。

从那以后，小月每天上学前，都要检查沈远的口袋，看那包药还在不在。如果还在，她就拿出来，放在沈远手心里，说“爸，吃药”。沈远说“吃了。你走吧，别迟到了”。小月说“我看着你吃”。沈远只好把药塞进嘴里，咽下去，张开嘴给她看。小月说“好了。我走了”。沈远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暖暖的。他想起奶奶，想起奶奶也这样盯着他吃过药。他小时候生病，奶奶把药研碎了，拌在白糖里，哄着他吃。他说“奶奶，苦”。奶奶说“良药苦口，吃了病就好了”。他吃了，病好了，奶奶不在了。

那年春天，沈远的胃病反反复复，时好时坏。秀兰变着法给他做饭，小米粥、南瓜粥、山药粥，清淡的，软烂的，一点辣都不敢放。沈远说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”。秀兰说“不行。你胃不好”。沈远说“就吃一块”。秀兰说“一块也不行”。小月在旁边说“爸，你听话，等你好了再吃”。沈远说“好。听你的”。小月说“那拉钩”。沈远伸出手，跟她拉钩，说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”。小月笑了，说“爸，你说话算话”。沈远说“算话”。

那年春天，小月在学校里学了一篇课文，叫《游子吟》。老师讲孟郊的诗，“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。”小月听着听着，哭了。老师问她怎么了，她说“我想我妈了。我妈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，晚上陪我写作业，我生病了她给我喂药。她对我好”。老师摸摸她的头，说“那你写一写。写下来，就不会忘了”。小月写了，她写秀兰。写她冬天手裂口子，还洗菜做饭。写她省吃俭用，给她交冬令营的钱。写她盯着沈远吃药，像盯小孩一样。她写“我妈不爱说话，可她对我好。她对我爸好。她是我们家的顶梁柱”。老师看了，给了满分。小月把作文拿回家，念给秀兰听。秀兰听着，眼泪流下来。她说“小月，你写得真好”。小月说“妈，你别哭。你哭了，爸心疼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好。妈不哭”。

那年夏天，沈远的胃病好了。医生说可以正常吃饭了，但要注意，不能暴饮暴食。秀兰给他做了一碗红烧肉，他只吃了两块，就不敢吃了。秀兰说“怎么不吃了？”沈远说“留着明天吃”。秀兰说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？”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”。沈远说“以前不懂事。现在懂了”。小月在旁边说“爸，你懂事了”。沈远说“对。爸懂事了”。

那年夏天，小月的学校组织了一次义卖活动，每个同学要带一件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去卖，卖的钱捐给山区的小学。小月回家翻了半天，找不出什么不需要的东西。她的东西都是需要的，书本、文具、衣服，每一样都有用。沈远说“你把那个布娃娃卖了吧”。小月说“不行。那是你买给我的”。沈远说“你再买一个”。小月说“买不到了。那是你第一次给我买的”。沈远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年，他刚出狱不久，去县城送货，路过一家玩具店，看见橱窗里有一个布娃娃，穿着碎花裙子，扎着两条辫子，像小月。他进去问了价钱，不贵，可那几天手头紧，犹豫了半天，还是买了。小月抱着布娃娃，高兴了好几天。现在她舍不得卖，沈远也舍不得。他说“那就不卖。卖别的”。小月想了想，说“我把我的储钱罐卖了吧”。沈远说“那里面有多少钱？”小月说“不知道。攒了好几年了”。她打开储钱罐，倒出一堆硬币和毛票，数了数，有五十多块。她把钱装进书包，把储钱罐擦了擦，拿去学校。义卖那天，储钱罐被一个低年级的同学买走了，卖了五块钱。小月把那五块钱连同自己攒的五十多块一起捐了。回来跟沈远说“爸，我把储钱罐卖了”。沈远说“你舍得？”小月说“舍得。它能帮到别人，比在我这儿有用”。沈远摸摸她的头，说“你长大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