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八年的春天,老陈病了。起初只是咳嗽,他没当回事,照常出摊。豆腐还是的,香肠还是红亮的,腌辣椒还是咸香的。可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眼窝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。沈远路过摊子的时候问他“你咋了?”老陈说“没事,感冒了”。沈远说“你吃药了吗?”老陈说“吃了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老陈笑了,说“没骗人”。沈远说“你脸都黄了”。老陈说“老了”。沈远不放心,第二天又去看他,摊子没开。他打电话,老陈说“今天歇一天”。沈远说“你病了?”老陈说“有点累”。沈远说“我去看你”。老陈说“不用”。沈远还是去了。
老陈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,一间平房,不大,可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老陈老伴的照片,一个圆脸的女人,笑着。桌上摆着孙子陈念恩的照片,白白胖胖的,扎着两条小辫子。老陈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脸色蜡黄。沈远说“我送你去医院”。老陈说“不去,花那钱干嘛”。沈远说“不花多少钱”。老陈说“我没事,躺躺就好”。沈远拗不过他,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。老陈说“沈远,你坐”。沈远坐在床边。老陈说“我跟你说个事”。沈远说“你说”。老陈说“我儿子不孝顺,一年不回来一次。我孙子想我,我想他”。沈远说“你给他打电话”。老陈说“打了,他说忙”。沈远说“忙也得回来”。老陈摇摇头,说“不回来就不回来,我有你”。沈远的眼泪差点下来,他说“你别说这种话”。老陈说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比我儿子还亲”。沈远说“你别说胡话”。老陈笑了,说“没胡说”。
那年春天,老陈的病越来越重。沈远劝他去医院,他不肯。沈远说“你不去,我就不理你了”。老陈说“你不理我,我活着也没意思”。沈远说“那你去不去?”老陈说“去”。沈远把他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是肺炎,要住院。老陈说“住几天?”医生说“一个星期”。老陈说“太久了”。医生说“不久”。沈远说“听医生的”。老陈不说话了。沈远帮他办了住院手续,交了押金。老陈说“我回头还你”。沈远说“不急”。老陈说“你对我太好了”。沈远说“好什么好。应该的”。
住院那几天,沈远每天下班去看老陈。给他带饭、倒水、擦脸。老陈说“你回去歇歇”。沈远说“不累”。老陈说“你骗人。你眼睛红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红”。老陈说“红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老陈说“沈远,你比我儿子还亲”。沈远说“你别说这种话”。老陈说“我说的是真的”。沈远说“真的就真的,别说”。老陈不说了,闭上眼睛。沈远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瘦了,老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想起奶奶,奶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,瘦,老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对着天空说“奶奶,你保佑老陈,让他好起来”。风吹过来,病房的窗户开着,窗帘轻轻飘动,像是在回答。
可老陈没有好起来。他的病情突然恶化,转进了重症监护室。沈远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快递公司分拣包裹。他扔下手里的活,骑车往医院赶。路上闯了一个红灯,差点被车撞了。司机骂他“不要命了?”他没理,继续骑。到了医院,老陈的儿子还没到。护士说“你是家属?”沈远说“是”。护士说“病人情况不好,你做好心理准备”。沈远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见老陈躺在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他擦了擦,又流下来。他对着玻璃窗说“老陈,你挺住。你儿子还没来,你孙子还没来。你挺住”。老陈听不见。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老陈的儿子是第二天到的。他下了火车,首奔医院,看见沈远,说“沈哥,我爸呢?”沈远说“在里面”。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,腿软了,蹲在地上,哭了。沈远说“你哭什么?你爸还没走”。他说“沈哥,我对不起我爸”。沈远说“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?你一年不回来一次,你爸想你”。他不说话了。老陈的儿媳妇也来了,带着陈念恩。陈念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在走廊里跑来跑去,喊着“爷爷,爷爷”。沈远蹲下来,抱着他,说“念恩,爷爷病了,你别吵”。陈念恩说“爷爷怎么了?”沈远说“爷爷累了,要睡觉”。陈念恩说“那他什么时候醒?”沈远说“快了”。陈念恩说“那我等他”。他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等着。沈远看着他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奶奶病了,他也这样等着。等到了,奶奶走了。他没等到。
老陈是在凌晨走的。天快亮的时候,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了,医生护士冲进去,抢救了半个小时,没救过来。医生出来,对老陈的儿子说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”。老陈的儿子嚎啕大哭,跪在地上,喊“爸,爸”。老陈的儿媳妇也哭了,陈念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看见大人哭,也跟着哭。沈远没有哭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想起了老陈说的话——“沈远,你比我儿子还亲”。他亲,可他没留住他。他对着天空说“老陈,你走了。你去找我奶奶了。你告诉她,我好好的”。风吹过来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174 章 第176章 老陈走了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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