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秀兰的膝盖

三千八年的秋天，秀兰的膝盖开始疼了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，是钝钝的、酸酸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。她没跟沈远说，自己买了膏药贴着。沈远还是发现了，因为她走路的时候，右腿有点拖。他问“你腿怎么了？”秀兰说“没事，有点酸”。沈远说“我看看”。秀兰不让，沈远硬要看。他撩起她的裤腿，看见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，皮肤都红了。他说“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秀兰说“告诉你，你又担心”。沈远说“你不告诉我，我更担心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

沈远骑车带她去医院，医生说关节炎，老毛病，不能受凉，不能走太多路。秀兰说“医生，能治吗？”医生说“能控制，治不好”。秀兰愣了一下，说“那怎么办？”医生说“注意保暖，少爬楼梯，疼了就休息”。秀兰点点头，说“知道了”。出了医院，沈远说“你以后别上班了”。秀兰说“不上班，你养我？”沈远说“我养你”。秀兰说“你那点工资，够吗？”沈远说“够了”。秀兰说“不够”。沈远说“够了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沈远说“你辞了吧”。秀兰说“我再想想”。

那年秋天，秀兰没有辞职。她每天穿着护膝去上班，晚上回来用热水泡脚。沈远给她买了一台理疗仪，让她每天烤电。秀兰说“你花这钱干嘛？”沈远说“治病”。秀兰说“又不严重”。沈远说“不严重也得治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念远在旁边说“妈，你腿疼，我帮你干活”。秀兰说“你好好写作业”。念远说“写完了”。秀兰说“那你看书”。念远说“看完了”。秀兰说“那你干嘛？”念远说“帮你干活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跟你爸一样，闲不住”。念远说“我像爸”。沈远说“对。像爸”。秀兰说“你爸嘴硬”。念远说“对。嘴硬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那年秋天，小月从省城回来了，给秀兰买了一双护膝，羊毛的，很厚。秀兰说“你花这钱干嘛？”小月说“保暖”。秀兰说“我有”。小月说“你那太薄”。秀兰穿上，说“暖和”。小月说“妈，你以后别硬撑”。秀兰说“没硬撑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小月说“爸，你看着妈，别让她干活”。沈远说“我看着呢”。秀兰说“你看着他，他干活比我多”。小月说“爸，你歇歇”。沈远说“不累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小月说“你们俩，一个德行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对。一个德行”。

那年冬天，秀兰的膝盖又疼了，这回比上次厉害。她咬着牙上班，下班回来就躺在床上。沈远说“你请假吧”。秀兰说“请了，扣工资”。沈远说“扣就扣”。秀兰说“扣多了”。沈远说“我补你”。秀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沈远说“你辞了吧”。秀兰说“辞了干嘛？”沈远说“在家歇着”。秀兰说“歇着干嘛？”沈远说“种菜”。秀兰说“种菜能挣钱？”沈远说“种给自己吃”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嘴还是这么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秀兰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秀兰靠在他肩上，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

那年冬天，秀兰终于辞了工作。超市的经理挽留她，说“秀兰，你干得好，别走”。秀兰说“腿不行了，站不了”。经理说“那你坐收银”。秀兰说“坐久了也不行”。经理说“那你再想想”。秀兰说“不想了”。她办了离职手续，把工牌交回去，走出超市大门。站在街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她在这家超市干了十年，从收银员干到主管，认识了很多同事，交了几个朋友。现在都结束了。她回到家，坐在槐树下，看着那棵树。沈远从屋里出来，说“辞了？”秀兰说“辞了”。沈远说“难过不？”秀兰说“不难过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说“没骗人”。沈远说“你眼睛红了”。秀兰说“风迷了眼”。沈远说“没风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沈远说“以后我养你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沈远说“你信我？”秀兰说“信”。沈远说“那你笑一个”。秀兰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。沈远说“你哭什么？”秀兰说“高兴”。沈远说“高兴就笑”。秀兰又笑了，这回没哭。

那年冬天，秀兰在家闲不住，开始收拾屋子、种菜、做饭。她把院子里的菜地扩大了，种了油菜、菠菜、小葱、蒜苗。念远放学回来，帮着她浇水、拔草。秀兰说“你比你爸勤快”。念远说“我像你”。秀兰说“你像你爸”。念远说“我爸懒”。沈远在旁边说“谁懒？”念远说“你懒”。沈远说“我哪儿懒？”念远说“你不浇菜”。沈远说“你浇了”。念远说“你不浇，就是懒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笑了，说“你爸说不过你”。念远说“他嘴硬”。沈远说“跟你学的”。念远说“我嘴不硬”。沈远说“你嘴硬。你心里软”。念远说“对。心里软”。秀兰说“你们爷俩，没完没了”。念远说“妈，你帮谁？”秀兰说“帮理”。念远说“理在谁那边？”秀兰说“在你们那边”。念远笑了，说“妈，你嘴也硬”。秀兰说“对。嘴硬”。大家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