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秀兰的病

三千九年的春天，秀兰的膝盖不疼了，可她的胃开始不舒服。起初只是不想吃饭，吃两口就饱了。她没当回事，以为是过年吃多了，过几天就好。可过了半个月，不但没好，反而更严重了。她开始恶心，吃什么都想吐。沈远说“去医院看看”。秀兰说“不去，小题大做”。沈远说“你脸色不好”。秀兰说“没睡好”。沈远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沈远说“明天我请假，陪你去”。秀兰说“不用”。沈远说“用”。秀兰拗不过他，去了。

医生问诊的时候，秀兰说“胃不舒服，不想吃饭”。医生说“多久了？”秀兰说“半个月”。医生说“做过检查吗？”秀兰说“没有”。医生说“先做个胃镜吧”。秀兰说“胃镜疼不疼？”医生说“有无痛的，睡一觉就好了”。秀兰看着沈远，沈远说“做”。秀兰做了胃镜，醒过来的时候，沈远坐在床边，脸色不好。秀兰说“结果出来了？”沈远说“出来了”。秀兰说“什么病？”沈远说“胃炎，吃点药就好了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说“你脸色不对”。沈远说“没睡好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其实医生跟沈远说的是“胃里有个东西，要等病理结果”。沈远没敢告诉秀兰，怕她担心。他一个人扛着，上班的时候走神，吃饭的时候发呆。念远说“爸，你怎么了？”沈远说“没事”。念远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念远说“你眼睛红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红”。念远说“红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在旁边说“你爸累了”。念远说“爸，你歇歇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

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，沈远一个人去的医院。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，关上门，说“沈师傅，你爱人的病理报告出来了”。沈远说“什么病？”医生说“胃癌，早期”。沈远的手开始抖。医生说“发现得早，可以做手术，治愈率很高”。沈远说“手术要多少钱？”医生说“大概五六万，医保能报一部分”。沈远说“什么时候做？”医生说“尽快”。沈远点点头，走出医生办公室，站在走廊里，靠着墙，蹲了下去。他没有哭，他哭不出来。他想起秀兰，想起她年轻的时候，一个人带小月，手裂口子，从来不叫苦。想起她嫁给他以后，没享过福，净跟着他吃苦。现在日子好了，她病了。他对着天空说“奶奶，你保佑秀兰，让她好起来”。风吹过来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沈远回到家，秀兰正在院子里种菜。她蹲在地上，把油菜苗一棵一棵地栽进土里。沈远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秀兰说“结果出来了？”沈远说“出来了”。秀兰说“什么病？”沈远说“胃炎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说“你眼睛红了”。沈远说“没红”。秀兰说“红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说“沈远，你跟我说实话”。沈远说“胃炎，有点严重，要住院”。秀兰说“住院？”沈远说“住几天，打打针就好了”。秀兰看着他的眼睛，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说“没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，低下头，继续种菜。沈远说“你别种了”。秀兰说“种完这排”。沈远说“我来”。秀兰说“你种不好”。沈远说“你教我”。秀兰说“你学不会”。沈远说“学得会”。秀兰把菜苗递给他，说“坑挖深点”。沈远挖了一个坑，把菜苗放进去，培上土。秀兰说“太深了”。沈远说“深了？”秀兰说“深了”。沈远把菜苗出，重新挖了一个坑，再放进去。秀兰说“太浅了”。沈远说“浅了？”秀兰说“浅了”。沈远又挖了一个坑，这回不深不浅。秀兰说“行了”。沈远把剩下的菜苗一棵一棵地种下去，秀兰在旁边看着，不说话。种完了，沈远说“种得好不好？”秀兰说“好”。沈远说“那你笑一个”。秀兰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。沈远说“你哭什么？”秀兰说“高兴”。沈远说“高兴就笑”。秀兰又笑了，这回没哭。

那年春天，秀兰住进了医院。沈远请了假，天天陪着她。小月从省城赶回来，念远放学后也来医院。秀兰说“你们别都来，我一个人行”。小月说“妈，你病了，我们得来”。秀兰说“小病”。小月说“你骗人”。秀兰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妈，你什么时候回家？”秀兰说“过几天”。念远说“我等你”。秀兰说“好”。手术那天，沈远守在手术室外面，坐立不安。小月说“爸，你坐下”。沈远说“不坐”。小月说“你走来走去，我眼晕”。沈远说“你别看”。小月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爸，妈会没事的”。沈远说“我知道”。念远说“那你坐下”。沈远坐下了，没两分钟又站起来。念远说“爸，你比妈还紧张”。沈远说“没紧张”。念远说“你手抖了”。沈远说“没抖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