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老张去世

西千二年的冬天，沈远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老张的儿子打来的，声音沙哑：“沈师傅，我爸走了。今天早上，心梗，没救过来。”沈远握着手机，站在院子里，半天没动。风很大，吹得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响。他想起老张，想起他在快递公司的那些年。老张比他大五岁，早他三年退休，两个人在一起搭了十来年的班子。老张话多，爱笑，爱抽烟，爱喝酒。沈远话少，不爱笑，不抽烟，不喝酒。可两个人处得好，从没红过脸。

沈远说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老张的儿子说“今天凌晨三点”。沈远说“在哪个医院？”老张的儿子说“没去医院，在家走的”。沈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“我过去”。挂了电话，他走进屋里，秀兰正在择菜。他说“老张走了”。秀兰愣了一下，说“哪个老张？”沈远说“快递公司的”。秀兰放下手里的菜，站起来，说“你什么时候去？”沈远说“现在”。秀兰说“我陪你”。沈远说“不用”。秀兰说“你一个人行吗？”沈远说“行”。秀兰没再说什么，从柜子里拿了一条黑围巾，递给他。沈远接过围巾，出了门。

老张家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，沈远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。一路上，他脑子里全是老张的样子。老张教他分拣，教他装车，教他跟客户打交道。老张说“沈师傅，你干活实在，就是话太少”。沈远说“没什么说的”。老张笑了，说“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”。沈远说“你现在话多”。老张说“老了，话就多了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老张拍拍他的肩膀，说“好好干，以后这个位置是你的”。后来沈远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，老张退休了。走的那天，老张说“沈师傅，我走了，你好好干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老张说“想我就打电话”。沈远说“好”。可他从没打过电话。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
老张家的楼道里摆满了花圈，空气里弥漫着烧纸的味道。沈远上楼，老张的儿子在门口迎他，眼眶红红的。沈远说“你爸呢？”老张的儿子说“在里面”。沈远走进屋，老张躺在床上，脸上盖着白布。沈远站在床边，没有掀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出来。老张的老伴坐在客厅里，眼睛哭得肿得像桃子。她看见沈远，说“沈师傅，你来了”。沈远说“嫂子，你保重”。老张的老伴说“他说走就走，也不打个招呼”。沈远不知道说什么，坐在旁边，陪她坐了一会儿。

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举行，沈远去了。念远也请了假，跟着去了。秀兰没去，她腿不好，站不了太久。念远穿着校服，站在沈远旁边，看着老张的照片。照片上的老张很年轻，头发还黑着，笑着。念远说“爸，张伯伯年轻时挺帅的”。沈远说“嗯”。念远说“您年轻时也帅”。沈远没说话。念远说“您怎么不说话？”沈远说“没什么说的”。念远不问了。

追悼会开始了，老张的儿子念了悼词，念着念着哭了。沈远站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没哭。他想起老张退休那天说的话——“沈师傅，想我就打电话”。他没打。现在想打，打不通了。仪式结束后，沈远带着念远走出殡仪馆。外面阳光很好，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念远说“爸，您难过吗？”沈远说“不难过”。念远说“您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说“您眼睛红了”。沈远说“风迷了眼”。念远说“没风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

回到家，秀兰己经做好了饭。沈远坐下来，端起碗，扒了两口，放下了。秀兰说“不好吃？”沈远说“好吃”。秀兰说“那你多吃点”。沈远又扒了两口，又放下了。秀兰说“你怎么了？”沈远说“没事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念远在旁边说“妈，爸难过”。秀兰看着沈远，沈远低着头，不说话。秀兰说“老张走了，你难过”。沈远说“没有”。秀兰说“你骗人”。沈远不说话了。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，说“吃吧，老张也不愿看你这样”。沈远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饭吃了。

那年冬天，沈远常常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发呆。秀兰问他想什么，他说“没想什么”。秀兰知道他想老张，不再问了。念远放学回来，陪他坐着，也不说话。风铃偶尔响几声，在冬天的风里显得很孤寂。念远说“爸，您给我讲讲张伯伯的事吧”。沈远想了想，说“他教我分拣，教我装车，教我跟客户打交道”。念远说“他脾气好吗？”沈远说“好”。念远说“比您好？”沈远说“比我好”。念远说“您脾气不好”。沈远说“不好”。念远说“您改改”。沈远说“改不了”。念远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