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家书

母亲走后，日子更难了。

陆青荷一个人要养活三口人——念祖、沈知画、还有她自己。沈知画在工厂做工，挣的钱少，只够她自己糊口。陆青荷只能拼命找活干。

她托人打听，最后在街道办的缝纫组找到了一份活——给人缝补衣裳，挣点手工费。活不重，就是费眼睛。一块布要缝几百针，线要对齐，针脚要匀。一天坐下来，眼睛酸得首流泪，脖子也僵得动不了。可她不在乎，能挣一分是一分。

念祖没人带，她就带着他去干活。缝纫组的老姐妹们见了，都夸这孩子乖，不哭不闹。他就坐在旁边，玩妈妈给他的布头，或者靠着妈妈睡着了。有时候他饿了，就扯扯妈妈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妈妈，饿。”陆青荷就赶紧停下针线，给他喂点吃的，然后接着干。

晚上回家，还要做饭，洗衣服，收拾屋子。等念祖睡了，她才能坐下来歇口气。有时候太累了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，醒来时油灯己经烧干了。

那年粮食紧张，什么都缺。

粮本上的定量越来越少，买什么都得排队，还经常买不到。白面成了稀罕物，平时吃的都是杂合面，又黑又粗，咽下去都拉嗓子。菜也少，咸菜疙瘩就着窝头，一顿一顿地熬。

陆青荷饿得腿都浮肿了，一按一个坑。可她舍不得吃，把能吃的都留给念祖和沈知画。念祖小，正长身体，不能饿着。沈知画在工厂干体力活，不吃饱不行。她自己呢，能省就省，一顿饭就喝点面汤，吃点咸菜。

沈知画看不下去了，哭着说：“嫂子，你这样会垮的。”

陆青荷摇摇头，说：“没事。我扛得住。”

那年冬天，念祖也病了。发烧，咳嗽，吃什么吐什么。陆青荷抱着他跑了半夜，才敲开诊所的门。大夫看了，说是肺炎，要打针，要吃药。她把手里的钱全掏出来，还不够。大夫看她可怜，先给治了，让过后再补。

念祖的病好了，人瘦了一圈。陆青荷抱着他，眼泪一首流。她知道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她要挣更多的钱，要让念祖吃饱穿暖，要让他好好长大。

她开始接更多的活。缝纫组的活干完了，就去街道上找别的活——糊纸盒，拆纱头，搓麻绳，什么都干。晚上念祖睡了，她就点着油灯干，一干干到半夜。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，接着干。

那年春节，沈知画从厂里带回来一点白面和肉馅，包了一顿饺子。陆青荷看着碗里那几个白生生的饺子，眼眶红了。她夹起一个，喂给念祖。念祖吃了，眼睛亮亮的，说：“妈妈，好吃！”

她笑了。那是母亲走后，她第一次笑。

一九五九年秋天，陆青荷又收到了沈知书的信。

这封信比之前的都长，足足写了两页纸。信里说，他在那边的农场干活，种地、养猪、盖房子，什么都干。累是累，但身体还撑得住。说那边也有读书人，晚上收工后还能一起聊聊，借几本书看。说他想念祖，想他长多高了，想他会不会叫爸爸了。

信的末尾，他写道：

“青荷，我在这里经常梦见你。梦见咱们第一次见面，梦见那棵槐树，梦见成亲那天。每次醒来，枕头上都是湿的。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念祖不容易，知道妈走了你心里苦。可我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在这里熬着，等着回去的那一天。青荷，你一定要撑住，等我回来。十年不行就二十年，二十年不行就一辈子。我总会回来的。”

陆青荷看信的时候，念祖在旁边玩。他三岁了，聪明伶俐，己经会背几句诗。他凑过来，问：“妈妈，是爸爸的信吗？”

陆青荷点点头，把信收起来。

“爸爸说什么了？”

陆青荷想了想，说：“爸爸说他想你，想看看你。”

念祖眼睛亮亮的：“我也想爸爸。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陆青荷把他抱起来，说：“快了。等你再长大一点，他就回来了。”

这是她说过无数遍的话。可她相信，总有一天，这句话会变成真的。

一九六〇年，日子更紧了。

那年大旱，地里收成不好，粮食更缺了。粮本上的定量又减了，每个月就那么点，连肚子都填不饱。黑市上的粮价涨得吓人，一斤白面能换好几块钱，可谁家也拿不出那个钱。

陆青荷饿得浑身浮肿，走路都喘。可她还是每天去干活，每天给念祖做饭。念祖不懂事，有时候吵着要吃白面，要吃肉。她只能哄他，说等爸爸回来，爸爸会给咱们带好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