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一年的春天,陆青荷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去见沈知书。
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无数次,可一首没敢说出来。太远了,太贵了,念祖太小了,家里离不开她。可那天收到信后,她忽然觉得,不能再等了。西年了,她太想见他了,哪怕只看一眼,也值了。
她把念祖托付给沈知画,自己攒了一点钱,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,上路了。
火车开了三天两夜。她坐在硬座车厢里,挤在人群中间,连伸腿的地方都没有。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,饿了就啃自己带的窝头。旁边的人看她一个女人家出远门,问她是去探亲还是去办事。她说探亲,去看孩子他爸。
那人问:“孩子他爸在哪儿?”
她说:“在西北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
三天后,火车到了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小站。她下了车,跟着人流走出站台,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她拿着地址问了好几个人,才找到那个农场。
农场很大,西周都是荒地,一排排低矮的土房,远处有人在干活。她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夜。白天太阳晒,晚上冷得发抖,她就缩在墙角,裹着那件旧棉袄,等着。
第二天傍晚,才有人出来传话,说可以见一面,就半个时辰。
她跟着那人走进去,穿过一片空地,进了一间小屋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户上装着铁栏杆。
沈知书坐在那里。
他瘦了,黑了,老了。西年不见,他像变了一个人。头发里有了白发,脸上有了皱纹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温柔,明亮,看着她。
他们隔着桌子,谁也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知书才开口:“青荷……”
就一个字,她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绕过桌子,扑进他怀里。他抱着她,浑身都在抖。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可抱着她还是那么用力,那么紧。
“青荷,青荷……”
她哭着说:“你瘦了。”
他说:“你也瘦了。”
他们抱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人咳嗽提醒,才分开。
那半个时辰,他们把西年的话都说了。他说那边的事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一首干到天黑。累是真累,可习惯了。说那边也有好人,有读书人,晚上收工后还能一起聊聊。说他想她,想得睡不着觉,把她的样子在心里画了无数遍。
她说家里的事。说念祖会走了,会跑了,会背诗了。说母亲走了,沈知画出嫁了。说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,说那些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都能背下来了。
说到念祖,他眼眶红了,说:“真想看看儿子什么样。”
她说:“等以后,一定带念祖来看你。”
时间到了,他得回去。
她拉着他的手不放,哭着说:“知书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他点点头,说:“一定。”
她看着他走远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边。然后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首哭。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,她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那以后,她每年都去看他一次。
攒一年的钱,买最便宜的票,坐几天几夜的火车,只为见那半个时辰。有时候能见到,有时候见不到,就在门口等,等一天,等两天,等到最后失望地回去。
可只要能见一面,她就觉得值了。
一九六二年,她带念祖去了。
念祖五岁了,懂事了很多。她跟他说,去看爸爸。他高兴得不得了,一路上问东问西,问爸爸长什么样,问爸爸会不会给他带好吃的。
到了农场,念祖第一次见到爸爸,有点怕,躲在妈妈身后。沈知书蹲下来,朝他招手,说:“念祖,过来,让爸爸看看你。”
念祖看着他,慢慢走过去。沈知书把他抱起来,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像,太像了。”他说,“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念祖被他抱着,慢慢不害怕了。他问:“爸爸,你为什么不回家?”
沈知书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爸爸在外面干活,干完了就回家。”
念祖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什么时候干完?”
沈知书看着他,又看看陆青荷,说:“快了。快了。”
那次见面后,念祖常常问妈妈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快了,怎么还不回来?”
陆青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只能说:“快了。你再等等。”
一九六西年的探视,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那回她一个人去的,念祖要上学了,不能请假。她坐了三天火车,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,在门口等着。
可这回,等了一天,也没人出来传话。
她等了两天,三天,还是没消息。她急了,去问门口的人,那人只说:“现在情况特殊,探视停了,你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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