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的秋天,念祖十二岁,独自背着行李,走进了县城的中学。
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家,离开妈妈,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生活。学校在县城东边,几排灰砖平房,一个土操场,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,旗杆顶上飘着一面红旗。宿舍是通铺,一间屋里住二十几个学生,挤得转身都困难。
念祖找到自己的铺位,把行李放下。行李很简单——一床旧被子,几件换洗衣裳,几个窝头,还有那枚用布包好的玉佩。他把玉佩塞在枕头底下,拍了拍,心里踏实了些。
宿舍里乱哄哄的,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,有的在铺床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抢位置。念祖谁也不认识,就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看着那些人。
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问:“你是哪个公社的?”
念祖说:“城关公社。”
“哦,城关的。我叫建国,东关公社的。”
念祖点点头:“我叫念祖。沈念祖。”
建国笑了:“念祖?这名字有意思。你爸给你起的?”
念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嗯。”
他没说爸爸不在。他不想说。
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点名。班主任姓周,是个西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着一副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念到“沈念祖”的时候,抬起头看了一眼,说:“城关公社的?成绩不错,入学考试第一名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。念祖低着头,脸有些红。
建国在旁边捅了捅他:“第一名?厉害啊!”
念祖没说话。
那以后,念祖就成了班里的“名人”。老师喜欢他,同学也愿意跟他来往。可他很少说话,下课就坐在座位上看书,或者一个人去操场边上发呆。
建国问他:“你怎么老是一个人?”
念祖说:“习惯了。”
建国不懂什么叫“习惯了”。他家里兄弟姐妹多,热热闹闹的,从来没一个人待过。他看着念祖,觉得这个人有点怪,可又有点让人心疼。
念祖在学校里很用功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教室点着油灯看书。晚上熄灯了,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。周老师有一次半夜查房,看见他被窝里透出光,掀开一看,手电筒照着课本,他正看得入神。
周老师没收了他的手电筒,第二天又还给他,叹了口气说:“沈念祖,用功是好事,可也不能不要命。眼睛看坏了怎么办?”
念祖低着头,说:“老师,我怕考不好。”
周老师看着他,心里有些复杂。这孩子眼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一团火,又像是一口井,深不见底。
“你家里什么情况?”周老师问。
念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妈一个人。我爸……在外面干活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以后,他格外照顾这个学生。有时候食堂的菜不够,他就把自己的菜拨给念祖。有时候念祖晚上看书太晚,他就去宿舍催他睡觉。念祖心里感激,嘴上不说,只是更用功地学。
念祖每个月给妈妈写一封信。
信不长,就是说自己在学校挺好的,吃得饱,穿得暖,成绩也不错。让妈妈别担心,照顾好自己。每次写完,他都会在信纸的角落画一朵小花,小小的,只有几笔。
他不知道妈妈能不能看懂那些画。可他就是想画。
陆青荷收到信,总要看好几遍。她不识字,就让邻居帮忙念。邻居念完了,她把信收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。
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她就摸出那些信,一张一张地看。她不识字,可她认得念祖的字迹,认得那些小花。看着那些信,就像看见儿子在身边。
她回信让邻居代写,就说家里都好,让他好好读书,别惦记。她不会说太多话,可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写同一句:“妈等你回来。”
那年冬天,学校里出了事。
周老师被带走了。说是他的历史有问题,以前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当过几天文书,现在被翻出来,成了批斗的对象。那天下午,一群红卫兵冲进学校,把周老师从教室里拖出来,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历史反革命”。
念祖站在人群里,看着周老师被押着游街。他的眼镜碎了,脸上有血,可他还是抬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念祖想冲上去,被建国拉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建国压低声音,“那是反革命,你帮他说话,你也跑不了!”
念祖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那天晚上,他睡不着。他想起周老师给他手电筒时的样子,想起周老师说“眼睛看坏了怎么办”时的语气。那么好的人,怎么就成了反革命?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24 章 第24章 求学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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