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的秋天,来得格外沉静。
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那几棵小槐树也高了,粗了,叶子也黄了,落在它们自己脚下。
念祖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。他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扫完了,把落叶堆在墙角,等攒多了,就烧掉。那些灰烬,他撒在树根下,说是给树的肥料。
秀芬有时候笑他:“念祖哥,你把这树当孩子养了。”
念祖说:“本来就是孩子。叔叔种下的,就是咱们家的孩子。”
秀芬不笑了,点点头。
是啊,那些树,是沈知节留下的念想。人走了,树还在,看着树,就像看见他。
槐花上初中己经一个多月了。
她每个星期六回来,星期天下午走。每次回来,都跟念祖和秀芬讲学校的事——老师怎么样,同学怎么样,食堂的饭菜怎么样。念祖听着,心里就踏实。
有一次回来,她带回一本书,说是语文老师借给她的。是《围城》,钱钟书写的那本。念祖没读过,可他知道,这是本好书。
“老师说你作文写得好,推荐你读这个?”念祖问。
槐花点点头:“老师说,想写好作文,得多读好书。她还说,我以后可以考大学,学中文。”
念祖愣住了。大学,这个词离他太远了。他这辈子,最遗憾的就是没上成大学。当年恢复高考,他在部队,没赶上。后来退伍了,要养家,更没机会了。
“槐花,”他问,“你想考大学吗?”
槐花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想。我想考北京的大学。像爷爷那样。”
念祖的鼻子一酸,点点头:“好。爸爸供你。”
槐花笑了,抱着他的胳膊,说:“爸爸最好了。”
秀芬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红了。她知道,念祖是把一辈子的希望,都放在孩子身上了。
怀书上三年级了,还是那么皮。
可他也开始懂事了。姐姐每个星期回来,他都围着她转,问这问那。姐姐写作业,他就在旁边看,不吵不闹。姐姐看书,他也拿本书,装模作样地看。
秀芬说:“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姐姐了。”
念祖说:“像就好。像他姐姐,以后也有出息。”
怀书听见了,抬起头,问:“爸爸,我以后也能考大学吗?”
念祖说:“能。只要你好好读书,就能。”
怀书点点头,又低下头看书。看了几页,抬起头,问:“爸爸,大学是什么?”
念祖被问住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大学就是……念完中学以后,再去念的地方。念完了,就能做很多事,当老师,当医生,当作家。”
怀书眨眨眼睛,问:“当作家是干什么的?”
念祖说:“就像你姐姐那样,写文章,写书。”
怀书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不要当作家。我要当老板,像爸爸这样。”
念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摸摸儿子的头,说:“好,当老板也好。”
那年秋天,店里出了点事。
不是坏事,是好事——生意太好了,忙不过来。
老店那边,西间门面都坐满了,门口还排着长队。分店那边,也是天天爆满。秀芬两头跑,累得脚不沾地。小翠当店长,管着十几个人,也忙得团团转。
念祖算了算账,决定再开一家分店。
这回选在城南,那边新开了个市场,人流量大。他去看过几次,觉得位置不错,就租了门面,装修,招人,培训。忙了两个月,第三家店开张了。
开张那天,念祖去剪彩。秀芬没去,留在老店照看。晚上回家,秀芬问他怎么样,他说:“好着呢,第一天就排长队。”
秀芬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却下来了。
念祖慌了,问:“怎么了?”
秀芬摇摇头,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当年,咱们开第一家店的时候,就一间小屋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现在,有西间了,还有两家分店了。念祖哥,咱们是不是在做梦?”
念祖握着她的手,说: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秀芬靠在他肩上,说:“我真怕一觉醒来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念祖抱紧她,说:“不会的。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那年冬天,槐花参加了县里的作文比赛,得了一等奖。
消息传来,念祖高兴得不行,又买了一挂鞭炮,在院子里放。秀芬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:“我闺女,全县一等奖!”
那天晚上,念祖把槐花叫到跟前,问她:“槐花,你以后真的想当作家吗?”
槐花点点头:“想。”
念祖说:“当作家,要读很多书,要写很多字,要熬很多年。你不怕?”
槐花摇摇头:“不怕。”
念祖看着她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说:“好。爸爸支持你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37 章 第37章 秋实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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