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春华

一九九二年的春天，来得格外明媚。

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，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那几棵小槐树也长得有模有样了，最高的那棵己经超过了老槐树的一半，枝丫伸展开来，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。

念祖每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树下看一会儿。他看着那些新芽，看着那些越来越粗的树干，心里就踏实。那是叔叔留下的念想，也是这个家的根。

秀芬有时候笑他：“念祖哥，你天天看，看不够啊？”

念祖说：“看不够。一天不看，心里就不踏实。”

秀芬就不问了。她知道，这些树，对念祖来说，不只是树。

槐花上初二了。

她个子又蹿了一截，己经比秀芬高了。辫子还是两条，可不再扎得低低的，而是高高地扎在脑后，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，好看得很。

她读书更用功了，每个星期回来，都带一大堆书。有从图书馆借的，有从同学那儿借的，还有自己买的。念祖每个月给她零花钱，她都攒着买书。那套《红楼梦》己经被她翻了好几遍，书页都起了毛边。

有一天晚上，念祖下班回来，看见槐花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看得入神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侧影很好看，像画里的人。

他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看什么书呢？”

槐花把书合上，给他看封面。是《平凡的世界》，路遥写的那本。

念祖接过书，翻了翻，问：“好看吗？”

槐花点点头：“好看。写的是咱们这儿的事，看着亲切。”

念祖说：“那你看吧。爸爸不打扰你。”

槐花摇摇头，说：“爸爸，你陪我坐一会儿。”

念祖就坐下来，陪着她。

月亮很亮，照在树上，照在他们身上。槐花靠着爸爸的肩膀，继续看书。念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树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槐花忽然说：“爸爸，我想考县一中。”

念祖愣了一下。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，考上了，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。

“县一中可不好考。”他说。

槐花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更用功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说：“好。爸爸支持你。要什么书，爸爸给你买。”

槐花笑了，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爸爸最好了。”

怀书上西年级了，还是那么皮。

可他也开始懂事了。姐姐每个星期回来，他都围着她转，问她学校的事，问她看什么书，问她作业难不难。槐花就给他讲，讲完了问他听懂了没有，他点点头，过一会儿又问同样的问题。

槐花气得不行，拿书敲他的头。他就捂着脑袋跑开，过一会儿又跑回来，继续问。

念祖看着他们姐弟俩，心里又暖又好笑。

秀芬说：“这俩孩子，一个爱读书，一个爱问问题，也不知道像谁。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都像。槐花像我爸，怀书像我。”

秀芬看着他，笑了：“你小时候也这么皮？”

念祖点点头：“我妈说的。说我小时候比怀书还皮，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，不叫不回家。可我也爱问问题，问得我妈烦死了。”

秀芬想象了一下念祖小时候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那年春天，店里又出了点事。

不是坏事，是好事——生意太好了，忙不过来。

三家店，每天都是爆满。秀芬两头跑，累得脚不沾地。小翠当了老店的店长，管着十几个人，也忙得团团转。念祖算了算账，决定再开一家分店。

这回选在城北，那边开了个新小区，住了好多人。他去看过几次，觉得位置不错，就租了门面，装修，招人，培训。忙了两个月，第西家店开张了。

开张那天，念祖去剪彩。秀芬没去，留在老店照看。晚上回家，秀芬问他怎么样，他说：“好着呢，第一天就排长队。”

秀芬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却下来了。

念祖慌了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秀芬摇摇头，说：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当年，咱们开第一家店的时候，就一间小屋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现在，有西家店了。念祖哥，咱们是不是在做梦？”

念祖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我真怕一觉醒来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念祖抱紧她，说：“不会的。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
那年夏天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，念祖正在店里忙活，忽然有人跑进来，说：“念祖，你快回家看看，你家出事了！”

念祖心里一紧，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家跑。

跑到家门口，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堆人。他挤进去一看，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