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槐树花开

两天后，沈知书如约来到汲古阁。

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。周老先生看见他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这么早？”

沈知书讪讪的：“怕路上不好走。”

周老先生也不戳穿他，只给他倒了杯茶，让他坐着等。

沈知书坐在窗边，看着街上的行人。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门口的风铃，听见响动就抬头，发现不是她，又低下头。

就这么等了快一个时辰，风铃终于响了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见陆青荷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，头发上落着几片雪花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。她看见沈知书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
“沈先生来得真早。”

沈知书站起来，想说“我也刚到”，又觉得太假，只好说：“怕雪天路不好走，就早点出来了。”

陆青荷点点头，走进来，在火炉边坐下，伸出手烤火。沈知书看着她被冻红的手指，忽然想给她倒杯热茶。他刚站起来，周老先生己经端着茶过来了。

“青荷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陆青荷接过茶，道了谢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沈知书在旁边坐下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最后还是陆青荷先开口：“沈先生今天看什么书？”

沈知书愣了一下，然后从身边拿出一本书：“我今天带了一本《诗经》，想看看里头有几首写雪的。”

“写雪？”陆青荷来了兴趣，“哪些？”

沈知书翻开书，指给她看：“《小雅·采薇》里，‘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’。还有《邶风·北风》里，‘北风其凉，雨雪其雱’。”

陆青荷凑过去看，两人的头离得很近。沈知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气，心砰砰跳得厉害。

“我喜欢‘雨雪霏霏’那句，”陆青荷说，“虽然说的是悲伤的事，但那几个字读起来，好像能看见雪落下来的样子。”

沈知书点点头：“‘霏霏’这个词用得好，像雪不是一片片落，而是一团团、一簇簇地往下飘。”

两人就这样聊起来。从《诗经》聊到《楚辞》，从《楚辞》聊到唐诗宋词。陆青荷喜欢李清照，沈知书喜欢苏东坡。两人各执一词，谁也不让谁，争着争着又笑起来。

周老先生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暗暗高兴。他悄悄退到后头，让这两个年轻人自己聊。

不知不觉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

陆青荷看看窗外，站起来：“哎呀，天都快黑了，我得回去了。”

沈知书也站起来，想说送她，又觉得唐突，话到嘴边变成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
陆青荷点点头，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沈先生，我下周还来。”

说完，她快步走出门去，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。

沈知书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。

从那以后，每个周末下午，沈知书都会来汲古阁。每次他来，陆青荷也都在。两人坐在窗边，一边喝茶一边聊书，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下午。

有时候周老先生不在，店里就他们两个。起初还有些拘谨，后来慢慢熟了，话也多了起来。

有一次，陆青荷问他：“沈先生，你是北大的学生，怎么不去图书馆看书，总来这儿？”

沈知书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图书馆人多，吵。”

他没说实话。真正的原因是，他不想在学校待着。每次走进校园，他都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只有在汲古阁，在这间小小的旧书店里，他才能喘口气。

陆青荷看着他，似乎看出了什么，却没追问。她只是说：“我也是。在学校里，有时候也觉得闷。来这里看书，反而自在。”

沈知书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喜欢来这儿？”

陆青荷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书多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周伯伯人好。还有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脸上微微红了。

沈知书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问“还有什么”，却没敢问出口。

过了几天，他忍不住问周老先生：“周伯伯，陆小姐她……家里是什么情况？”

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她爸是我老战友，军区大院的。她妈是老师，她哥刚从朝鲜战场回来，她还有个弟弟。”

沈知书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些发沉。军区大院——那和他家，是两个世界。

周老先生似乎看出他的心思，说：“你管那些做什么？两个人处得好就行。”

沈知书没说话，心里却有了些隐隐的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