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生长

一九九西年的夏天，来得格外热烈。

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，满树的雪白，密密麻麻的，压得枝头都弯了。那香气浓得化不开，飘得满院子都是，连胡同口都能闻见。念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花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母亲生前每年这时候都会摘槐花，和面蒸着吃。那味道，他到现在还记得。他想起叔叔种下那几棵小槐树的时候说过，等树长大了，孩子们就可以在树下玩了。如今树真的长大了，孩子们也长大了。

秀芬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，走过去问：“念祖哥，想什么呢？”

念祖摇摇头：“没想什么。就是看看这些花。”

秀芬抬头看着满树的槐花，说：“今年开得真好。妈要是看见，一定高兴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他伸手摘了一串槐花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那香气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槐花马上就要升高三了。

这个暑假，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。每天早上起来就看书，看到中午吃饭，吃完饭又接着看，一首看到深夜。念祖心疼她，有时候端碗绿豆汤进去，看见她埋头在书堆里，就不忍心打扰，悄悄把汤放在桌上，又悄悄退出去。

秀芬说：“这孩子，太用功了，别把身体搞坏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没事。她心里有数。”

可他自己也不放心，每天晚上都要去看看女儿睡了没有。有时候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，就轻轻敲敲门，说：“槐花，早点睡吧。”槐花应一声，可灯还是亮着。

念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，站一会儿，才转身离开。

有一天晚上，他又去敲门。这回槐花开了门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
“爸，您别担心我。我不累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，人比之前瘦了一圈。他心里疼，嘴上却说：“好，那你看吧。饿了就说，爸给你做夜宵。”

槐花点点头，忽然说：“爸，您进来坐一会儿。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跟着她走进屋里。

屋里很整齐，书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和笔记本。墙上贴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“北京大学”西个字，是槐花自己写的。

念祖看着那张纸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问：“槐花，你真想考北大？”

槐花点点头：“想。爷爷当年在那儿读书，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
念祖在她床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爷爷要是知道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
槐花问：“爸，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奶奶说，你爷爷是个读书人，爱看书，爱写文章。他写的文章还登过报纸。后来……后来出了些事，就再也没写了。”

槐花低下头，说：“爸，我想考中文系，以后当作家，写咱们家的故事。”

念祖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摸摸女儿的头，说：“好。爸爸等着看。”

那天晚上，父女俩说了很多话。念祖给槐花讲奶奶的事，讲他们年轻时怎么相识，怎么成亲，怎么熬过那些苦日子。槐花听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
“爸，您和奶奶真不容易。”

念祖摇摇头，说：“都过去了。现在不是好了吗？”

槐花点点头，靠在爸爸肩上。

窗外，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，照着满树的槐花。风一吹，花瓣飘落，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雨。

怀书这个暑假也没闲着。

他要考初中了，目标是县一中——姐姐考上的那所。他每天也看书，做习题，背课文。可他毕竟还小，坐不住，看一会儿就想去玩。秀芬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，又好笑又心疼。

有一次，他做着做着题，忽然把笔一摔，说：“不做了！太难了！”

念祖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怀书眼眶红红的，说：“这题我不会做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。”

念祖拿起本子看了看，是一道数学应用题，确实有点难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怀书，你知道爸爸当年开第一家店的时候，遇到过多少难题吗？”

怀书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念祖说：“那时候爸爸什么都不会，连账都算不清。可爸爸没放弃，一点一点学，一步一步走。现在，咱们有五家店了。”

怀书听着，不说话了。

念祖说：“做题也是一样。不会就慢慢想，想不出来就问老师，问同学。总有一天，你会做出来的。”

怀书点点头，拿起笔，又开始做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喊起来：“爸！我做出来了！”

念祖走过去一看，果然做对了。他笑了，摸摸儿子的头，说：“你看，只要不放弃，总能做出来的。”

怀书高兴得跳起来，抱着爸爸的腿，说：“爸，你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