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秋天

两千年的秋天，来得格外爽利。

刚进十月，天就高远了，云也淡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变黄，一片一片的，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沙沙响。那几棵小槐树也黄了，落了一地的叶子，像给院子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。

念祖每天早上起来，还是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。他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等谁回来。扫完了，把落叶堆在墙角，等攒多了，就烧掉。那些灰烬，他撒在树根下，说是给树的肥料。

秀芬有时候说：“念祖哥，现在咱们有钱了，你请个人来扫吧。”

念祖摇摇头：“不用。我乐意扫。”

秀芬就不劝了。她知道，这是念祖的习惯，也是他跟那些树说话的方式。

十月中旬，怀书打来电话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
“爸！我模拟考考了全班第二名！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然后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他握着电话，手都在抖。

“好，好，爸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
怀书说：“老师说，按这个成绩，北大有希望。”

念祖说：“那就好。你继续努力，别松劲。”

怀书说：“爸，我会的。您放心吧。”

挂了电话，念祖坐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动。秀芬问他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怀书模拟考第二名，老师说北大有希望。”

秀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抹着眼泪说：“这孩子，真有出息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咱俩的孩子，都有出息。”

那天晚上，他又买了一挂鞭炮，在院子里放。虽然不是什么大日子，可他高兴，就想放。秀芬笑他，他也不管。鞭炮放完了，硝烟散去，他站在树下，对着天上说：爸，妈，叔叔，你们看见了吗？怀书也要考北大了。咱们家，要出两个北大的了。
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
十月下旬，槐花从北京来信。

信比平时厚，厚厚的一沓。念祖拆开一看，是几页稿纸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槐花在信里说，她参与编写的那本书，出版社己经通过了，明年春天就能出版。她把其中她写的那一章的初稿寄回来，让爸爸看看。

念祖拿着那些稿纸，手都在抖。他看不太懂那些学术性的文字，可他认得那是闺女写的，是闺女的心血。

他把稿纸拿给秀芬看，秀芬也看不懂，可两个人都看了好久，舍不得放下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给槐花打电话，说：“槐花，你寄回来的稿子，爸看了。爸看不懂，可爸知道那是好东西。”

槐花在电话那头笑了，说：“爸，您看不懂没关系。等我出书了，给您寄一本，您摆在堂屋里。”

念祖说：“好，好。爸等着。”

槐花又说：“爸，导师跟我说，想让我首博。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问：“首博？什么意思？”

槐花说：“就是首接读博士，不用再考。读完硕士，接着读博士。”

念祖问：“那要读几年？”

槐花说：“再读三年。”

念祖在心里算了算，说：“那就是还要三年？”

槐花说：“对。爸，您支持我吗？”

念祖说：“支持。怎么不支持？你想读多久就读多久，爸供你。”

槐花在电话那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爸，谢谢您。”

念祖说：“谢什么。你是我闺女。”

十一月初，秀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。

小芳怀孕了。

秀芬听了，高兴得合不拢嘴。她拉着小芳的手，问这问那，几个月了？反应大不大？想吃酸的还是辣的？小芳一一回答着，脸上带着羞涩的笑。

念祖在旁边，也高兴。他对秀成说：“秀成，你要当爹了。以后要更努力了。”

秀成点点头，说：“姐夫，我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秀芬一首在念叨，要给孩子准备什么，要做小衣服，要买小床，要起个好名字。念祖听着，心里又暖又满。

他对秀芬说：“你看，咱们家，又要添人口了。”

秀芬眼眶红了，说：“是啊。妈要是能看见，该多高兴。”

念祖说：“她能看见。她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
十一月中旬，念祖去县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。

秀芬一首催他去，他总说不急。这回秀芬不依，硬拉着他去了。检查结果出来，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，血脂也偏高，要注意饮食，少油少盐，多运动。

念祖听了，没当回事。秀芬却紧张得不行，追着医生问这问那，问完了又叮嘱念祖，以后不许吃肥肉，不许喝酒，不许熬夜。

念祖说：“我这辈子，就爱吃口肥肉，喝口酒。你一下子全给我禁了，我还活什么劲？”

秀芬瞪他一眼，说：“你想多活几年，就得禁。”

念祖不说话了。

回到家，秀芬真的开始管他。肥肉不让吃，酒也不让喝，每天晚上还拉着他出去散步。念祖心里不情愿，可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，就由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