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春风十里

两千零一年的春天，是被一阵暖风送来的。

正月十五刚过，那风就变了味道。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刺骨的硬风，而是软软的，润润的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最先察觉到这变化，光秃秃的枝丫上，隐隐约约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。

念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好久。

秀芬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那样子，笑着说：“念祖哥，你又看树呢？”

念祖说：“你看，发芽了。”

秀芬走近了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果然，那些细小的新芽，像刚睡醒的孩子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。

“今年比去年早。”秀芬说。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早了好。早了好。”

他伸手想摸一摸那些新芽，够不着。他就那么仰着头，看了又看，舍不得进屋。

秀芬拉他：“进屋吃饭吧。看一天也看不完。”

念祖这才收回目光，跟着她进了屋。可吃着饭，他的眼睛还往外瞟。

秀芬说：“你呀，跟这棵树，比跟我还亲。”

念祖笑了，说：“都亲，都亲。”

二月初，槐花从北京来信。

信里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，她站在未名湖边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，脸上带着笑。背景里，博雅塔静静地立着，湖水还没有完全解冻，可岸边的柳树己经泛出了嫩黄。

念祖拿着照片，看了又看，舍不得放下。他对秀芬说：“你看，咱闺女多好看。”

秀芬凑过来看，说：“是好看。像她奶奶年轻时候。”

念祖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像吗？”

秀芬说：“像。眉眼像，笑起来更像。”

念祖又看了看照片，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堂屋的桌上，和槐花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信里，槐花说，她首博的事定下来了，导师很高兴，说会好好带她。说她参与编写的那本书，己经进入排版阶段，再过几个月就能出版了。说陈明远对她很好，两个人商量好了，等她博士毕业就结婚。

念祖看着信，心里又暖又满。他对秀芬说：“你看，咱闺女，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
秀芬说：“是啊。她比咱们有主意。”

念祖说：“那是有出息。”

二月里，怀书的高考进入倒计时。

一百天，九十九天，九十八天……他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，有时候说几句话，有时候只是报个平安。念祖听他的声音，有时候轻松，有时候疲惫，心里也跟着起起落落。

有一天晚上，怀书打电话回来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爸，我最近压力有点大。”

念祖心里一紧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怀书说：“模拟考又退步了，掉到第七名。老师说，这个成绩上北大悬。”

念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怀书，你听爸说。你姐当年考北大，也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她也有考砸的时候，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。可后来呢？后来不也考上了？”

怀书不说话。

念祖继续说：“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盯着名次，是把不会的题弄懂，把薄弱的地方补上。一天进步一点点，一百天下来，就能进步一大截。”

怀书说：“爸，我怕让您失望。”

念祖鼻子一酸，说：“傻孩子，你考不上北大，爸也不会失望。爸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，快快乐乐的。你考上北大，爸高兴；你考不上，爸也高兴。你永远是爸的儿子。”

怀书在电话那头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然后他说：“爸，我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，念祖坐在那儿，好一会儿没动。秀芬问他怎么了，他把怀书的话说了。秀芬听完，也沉默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秀芬说：“念祖哥，咱们是不是给孩子压力太大了？”

念祖说：“可能是。可咱们也是盼着他们好。”

秀芬说：“盼好没错，可别把孩子逼太。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二月底，秀成和小芳的儿子出生了。

七斤二两，白白胖胖，哭声震天响。秀芬接到电话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她拉着念祖就往医院跑，一路上念叨着：“生了，生了，是个儿子！”

到了医院，秀成站在产房门口，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。看见姐姐姐夫，他迎上来，说：“姐，姐夫，我有儿子了！”

秀芬顾不上理他，冲进产房去看小芳和孩子。小芳躺在床上，脸色有些苍白，可眼睛亮亮的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

秀芬凑过去看，那孩子脸皱巴巴的，红通通的，眼睛还没睁开。可秀芬看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好，好，咱们家又添人了。”

念祖也凑过去看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，心里又暖又软。他想起了槐花和怀书刚出生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团，也是这么皱巴巴的脸。一转眼，他们都长大了，都要考大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