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槐花归

两千零六年的春天，念祖家的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日历。

秀芬在堂屋墙上挂了一本崭新的日历，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撕掉昨天那页。念祖笑她：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日子了？”秀芬说：“槐花说夏天回来，我得数着日子。”念祖凑过去看，见她在六月一号那天画了一个红圈。他说：“还早呢，还有好几个月。”秀芬说：“早什么早？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
念祖不说话了。其实他也数着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他都会看看日历，想想槐花还有多久回来。有时候半夜醒了，也会摸黑看一眼，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
三月里，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。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那几棵小槐树也绿了，最高的那棵己经比老槐树高出半个头，枝丫伸向天空。念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新芽，心里想着槐花。她走的时候，树还是光秃秃的；现在树绿了，她也该回来了。

秀芬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站在那儿，走过去说：“念祖哥，又想槐花了？”

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想。想她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

秀芬说：“快了。她说六月就回来了。”

念祖说：“六月，还有三个月呢。”

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三个月，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说：快了，快了。

西月里，怀书打电话回来，说念恩会叫人了。

“叫爸爸，叫得可清楚了。”怀书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
秀芬在电话这头急了，说：“叫奶奶没有？让她叫奶奶。”

怀书笑了，说：“妈，还不会呢。先会叫爸爸。”

秀芬说：“偏心眼。先会叫爸爸，不会叫奶奶。”

念祖在旁边说：“你急什么？她先会叫爸爸，下次就会叫奶奶了。”

秀芬不理他，对着电话说：“怀书，你开视频，让妈看看念恩。”

视频接通了，念恩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，正往嘴里塞。秀芬对着屏幕喊：“念恩，念恩，叫奶奶。”念恩抬起头，看了看屏幕，又低下头玩娃娃。秀芬不死心，继续喊。念恩被她喊烦了，张嘴就是一声：“啊——”

秀芬笑了，说：“她叫了，她叫了。”

念祖凑过来看，说：“她那是叫吗？那是喊。”

秀芬瞪他一眼，说：“就是叫。你没听出来。”

念祖不跟她争，心里却高兴。他看着屏幕上的小孙女，白白胖胖的，眼睛又黑又亮，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他想，等槐花回来了，一家人就团圆了。

五月里，秀芬开始大扫除。

她把家里家外擦了一遍又一遍，被褥拆了洗，洗了晒，晒了又缝。念祖说：“你这是干嘛？过年不是刚打扫过吗？”秀芬说：“槐花要回来了，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
她把槐花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，桌上摆了一瓶花，是从院子里摘的槐花。念祖看着那瓶花，说：“你这是给她布置新房呢？”秀芬说：“她一年没回来了，得让她住得舒服。”

念祖不说话了，帮着她一起收拾。他把槐花以前的书一本本码好，把她得的那些奖状一张张擦干净，把她寄回来的那些刊物摆在桌上。秀芬站在门口看着，眼眶红了。她说：“念祖哥，你说，槐花回来，会不会不习惯？”

念祖说：“怎么会不习惯？这是她的家。”

秀芬说：“她在外头待惯了，回来会不会觉得咱们这儿太土了？”

念祖笑了，说：“土什么土？这是根。她走到哪儿，根都在这儿。”

秀芬点点头，不说话了。

五月下旬，槐花打电话回来，说机票订好了，六月三号到北京。

秀芬听了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说：“好，好。妈等你。”念祖抢过电话，说：“槐花，到了北京先歇歇，别急着回来。坐那么久的飞机，累。”槐花说：“爸，我不累。我想早点回家。”

念祖的鼻子一酸，说：“好，爸在家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，秀芬又开始忙活。她要去县城买肉买菜，要做槐花最爱吃的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。念祖说：“她还没回来呢，你急什么？”秀芬说：“提前准备。万一到时候买不到好的呢？”

念祖拿她没办法，陪着她去了县城。两个人逛了一上午，买了一大堆东西，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。秀芬走得气喘吁吁，可脸上一首带着笑。念祖看着她的笑，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想，这老太太，一辈子就这点念想——孩子们回来，一家人团圆。

六月三号，念祖和秀芬起了个大早。

秀芬换上了那件新做的衣裳，是过年时做的，一首舍不得穿。念祖也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，是秀芬给他做的，平时压在箱底，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