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零八年的春天,槐花又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去美国做访问学者,半年。她打电话回来告诉念祖的时候,念祖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棵小槐树松土。他握着电话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电话那头,槐花也沉默着,像是在等他开口。
“半年?”念祖终于问。
“半年。秋天就回来。”
念祖想了想,说:“你想去就去。爸支持你。”
槐花说:“爸,您不拦我?”
念祖说:“拦你干嘛?你是去做学问,是好事。”
挂了电话,念祖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秀芬从屋里出来,问他怎么了,他把槐花要去美国的事说了。秀芬听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刚回来又要走。不是说好了不走了吗?”
念祖说:“去做学问,半年就回来。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秀芬抹着眼泪说:“半年也是走。我舍不得。”
念祖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也舍不得。可孩子有出息,是好事。咱们不能拦着。”
秀芬不说话了,靠在他肩上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安慰她。
西月初,槐花回来办签证。
只待了三天,来去匆匆。秀芬那三天哪儿也没去,就陪着槐花说话,给她做好吃的。临走那天晚上,秀芬在厨房里忙活到半夜,做了一大堆吃的,让槐花带上。槐花说:“妈,我去美国,又不是去乡下。这些东西带不过去。”秀芬说:“那就带能带的。腊肉不能带,干菜总可以吧?”
念祖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他知道秀芬心里难受,可她不说,只是不停地往箱子里塞东西。塞到最后,箱子都合不上了。槐花笑着说:“妈,您这是要把整个家都让我带上啊?”秀芬说:“能带多少带多少。你在那边吃不好,我心里难受。”
那天晚上,念祖和秀芬躺在床上,都没睡着。秀芬忽然说:“念祖哥,你说,槐花这次去美国,会不会不回来了?”念祖说:“不会。她说半年就回来。”秀芬说:“上次也说两年就回来,结果去了三年。”念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回不一样。她工作在国内,家在国内。她会回来的。”
秀芬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,念祖和秀芬送槐花去车站。一路上,槐花挽着秀芬的胳膊,走得很慢。秀芬说:“槐花,到了那边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槐花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秀芬说:“按时吃饭,别老凑合。”槐花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秀芬说:“天冷了多穿点,别冻着。”槐花的眼泪流下来,说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念祖站在旁边,看着女儿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说:“槐花,你在那边好好的。家里有爸呢。”槐花抱住他,说:“爸,您和妈也要好好的。”
火车开了,她站在车窗边,冲他们挥手。念祖和秀芬也挥手,看着火车越走越远,首到看不见。秀芬靠在念祖肩上,说:“念祖哥,槐花又走了。”念祖说:“是啊。走了。可她这回只去半年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秀芬说:“半年,一百八十天。”念祖说:“你数得倒清楚。”秀芬说:“我天天数。”
五月里,怀书一家从北京回来了。
念恩己经三岁了,上了幼儿园,会唱好多歌,会背好多诗。她进了院子,就跑到槐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说:“念恩,奶奶教你背首诗。”念恩说:“什么诗?”秀芬想了想,念道:“槐花满院气,松子落阶声。”念恩跟着学,念得磕磕巴巴的,可秀芬听着,眼眶红了。念祖问她怎么了,她说:“这是爸当年教我的。现在我又教给念恩了。”
念祖愣了一下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小时候,父亲坐在槐树下,教他背诗。那些诗他早就忘了,可那个画面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看着念恩,看着她仰着小脸念诗的样子,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。
他对念恩说:“念恩,爷爷再教你一首。”念恩说:“好。”念祖想了想,念道: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己晚。”念恩跟着学: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己晚。爷爷,这是什么意思?”念祖说:“等你长大了,就懂了。”
那天晚上,怀书跟念祖说了一件事。他说公司要派他去上海工作一年,升职,工资也涨不少。念祖问:“晓棠和念恩怎么办?”怀书说:“一起去。那边有房子,学校也联系好了。”念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吧。有机会就去。家里有爸呢。”
怀书看着他,说:“爸,您不拦我?”念祖说:“拦你干嘛?你有出息,是好事。”怀书点点头,眼眶红了。他说:“爸,谢谢您。”念祖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谢什么。好好干,以后日子会更好的。”
秀芬知道后,又念叨了好几天。念祖劝她:“孩子是去工作,是好事。你念叨什么?”秀芬说:“我知道。可北京就够远了,又去上海,更远了。”念祖说:“再远也是咱儿子。根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秀芬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69 章 第71章 远行与守候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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