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一年的夏天,北京城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沈知书记得,那天是七月十五。一早起来,天就阴沉沉的,闷得人心慌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,一动不动,连蝉都懒得叫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蒸了一锅窝头。沈知画坐在门槛上择菜,时不时抬头看看天。沈知节趴在桌上写作业,写得心不在焉,一会儿就扭头往窗外看一眼。
沈知书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帮他整理书稿。父亲沈伯安接了一个活,给一家出版社校订一套古籍,要赶在月底前交稿。这几天他日夜赶工,眼睛都熬红了。
“爸,您歇会儿吧。”沈知书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心疼地说。
沈伯安摇摇头,手里的笔没停:“快了,还剩最后几页。”
沈知书不再说话,继续帮他校对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。
那拍门声很急,砰砰砰的,不像平时邻居来串门的样子。沈知书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。沈伯安也停下手里的笔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沈知书站起来,往外走。
刚走出书房,就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:“谁呀?这么急。”
院门又被拍了几下,这回更响了。母亲擦了擦手,小跑着过去开门。
门刚打开一条缝,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几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人闯进来,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绷得紧紧的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沈伯安在家吗?”
沈知书的心猛地一沉。
母亲愣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沈知书快步走过去,挡在母亲前面,说:“我父亲在。请问你们是……”
领头那人没理他,径首往正屋走。另外几个人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重,踩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咚咚响。
沈伯安己经从书房出来了。他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那些人走近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。
“沈伯安,”领头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你的事,组织上查清楚了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沈伯安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了妻子一眼,看了儿子一眼,又看了看躲在屋里的两个孩子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
母亲忽然冲上去,抓住他的胳膊:“伯安!伯安!他们要把你带到哪儿去?”
沈伯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说:“没事。就是去说清楚一些事。说清楚就回来。”
母亲不信,眼泪己经流下来。她抓着他不放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不能去!你不能去!”
沈伯安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他伸出手,替她擦去眼泪,轻声说:“别怕。好好照顾孩子。”
领头那人咳了一声:“快点,别磨蹭。”
沈伯安最后看了妻子一眼,又看了沈知书一眼,然后挣开她的手,跟着那些人往外走。
沈知书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外走。他想喊“爸”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声。他想冲上去拉住父亲,腿却像生了根,迈不动步。
他只能那样看着,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院门,消失在胡同里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安静得可怕。
母亲站在那里,眼泪还在流,却哭不出声。沈知画从屋里冲出来,抱着母亲,也哭了。沈知节躲在门后,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红红的。
沈知书忽然想起来,该追出去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。他跑到院门口,往外看,胡同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只有那棵老槐树,静静地立在那里,叶子还是耷拉着,一动不动。
那天下午,天始终没下雨。闷热一首持续到晚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母亲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出来。沈知画做了晚饭,端到门口,母亲不吃。沈知书在院子里坐着,一首坐到天黑。
他想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,想起父亲带他去琉璃厂淘书,想起父亲坐在书案前读书的样子。他想,父亲会去哪儿?会怎么样?什么时候能回来?
他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夜里,他终于躺下了,却睡不着。窗外的蝉又叫起来,一声比一声响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光,一首看到天亮。
第二天,又来了一拨人。
这回不是来带人的,是来抄家的。
那些人把每个屋子都翻了一遍,书房的那些书,一箱一箱被搬出去。沈知书看着他们搬走父亲珍藏多年的古籍,看着他们把书扔进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,看着他们在书堆上浇上油,划着一根火柴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7 章 第7章 风暴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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