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南迁

沈家搬到了一处大杂院，在西城的一条窄胡同里。

说是院子，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平房挤在一起，中间有个巴掌大的空地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沈家分到的是最里头的一间，十来平米，挤下一家西口，转身都困难。

母亲把仅有的几样东西归置好，就坐在床沿上发呆。沈知画和沈知节挤在角落里，不敢出声。沈知书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逼仄的新家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“妈，”他走过去，在母亲身边坐下，“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
母亲摇摇头。她己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窝都陷下去了。沈知书看着心疼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——担心父亲，担心这个家以后怎么办。

沈知书自己也担心。他是家里的长子，父亲不在，他就是顶梁柱。可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，能做什么？

几天后，他做了个决定。

“妈，我不念了。”

母亲猛地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我不念北大了。”沈知书低着头，“我去找个工作，挣钱养家。”

“不行！”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，“你爸最看重的就是你读书，你要是辍学了，他怎么想？”

沈知书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：“可是妈，咱家现在这样……”

“再难也得念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你爸会回来的。等他回来，看见你还在念书，他会高兴的。”

沈知书看着母亲，眼泪终于流下来。他握住母亲的手，说不出话来。

最后，他听了母亲的话，继续念书。

可学校里的事，也不顺心。

自从父亲出事后，沈知书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变得很微妙。原来走得近的同学，现在见了面只点点头就匆匆走过。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同情，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疏远，还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让他浑身不舒服。

老师们上课的时候，也很少点他的名字了。有一次他交了篇作文，课后去找老师请教，老师只是淡淡地说“写得还行”，就不再理他。

他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怪谁。怪父亲？父亲做错了什么？怪那些人？他们也只是想自保。他只能怪这个世道，可他连怪都不敢怪出声。

那年秋天，他很少去学校了。能逃的课就逃，实在逃不掉的才去。更多的时候，他待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，看书，发呆，或者去琉璃厂找周老先生。

周老先生的汲古阁还在，生意却冷清了许多。周老先生见了他，还是像从前那样，给他倒茶，和他聊天，从来不问他父亲的事。这让沈知书心里好受一些。

有天下午，沈知书又去汲古阁，一进门就愣住了。

窗边那个位置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
蓝棉袍，两条辫子，捧着一本书，微微低着头。

陆青荷。

她像是感觉到有人进来，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脸上露出笑。

“知书。”

沈知书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她的脸，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最后还是陆青荷先开口：“我听周伯伯说了。你家的事。”

沈知书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陆青荷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在这个渐渐转凉的秋天里，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沈知书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还好。”

他知道她在担心他，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。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落魄的模样。

陆青荷看着他，眼里有些心疼。她没再问，只是握紧他的手，说：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
沈知书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秋天的湖水，清澈见底。

他忽然想，自己何德何能，能遇见这样一个姑娘。

“青荷，”他说，“你爸……还反对吗？”

陆青荷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他最近不在家。我还没跟他说。”

沈知书点点头。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总有一天，他们会面对那个问题。

可至少现在，她还在他身边。

这就够了。

那个秋天，他们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，但每次见面，都待得更久。他们不再去北海公园，也不再去琉璃厂闲逛，只是坐在汲古阁的窗边，喝着茶，聊着天，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，从黄变落。

有时候什么也不说，就那么坐着，看阳光慢慢移过窗棂，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
那段日子，是沈知书最难过的时候，也是他最温暖的时候。

他知道，如果没有陆青荷，他可能撑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