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守护着

两千一零年冬天，念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，站在老宅那棵大槐树下。母亲坐在旁边择菜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他抬起头，看见父亲从胡同口走过来，穿着那件灰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父亲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把书递给他。

“念祖，这本书，给你。”

他伸手去接，可手指刚碰到书皮，父亲就不见了。他站在树下，西处张望，胡同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他低头看手里的书，书皮上写着西个字：《槐荫诗存》。

他醒过来，满头是汗。

秀芬被他惊醒了，问：“念祖哥，怎么了？”念祖躺在那儿，喘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梦见我爸了。他给我一本书。”秀芬轻轻拍着他的背，说：“爸在那边想你了。”念祖点点头，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那天早上，他起得比平时都早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，坐了很久。他把那本《槐荫诗存》翻出来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着看着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父亲的诗稿里，有一首写给他和母亲的，他一首没太看懂。那首诗叫《寄内》：

“别来几度槐花白，梦里依稀慈母颜。遥寄一书无雁信，唯将心事付青山。”

他以前不懂“寄内”是什么意思，秀芬告诉他，“内”就是内人，指妻子。这首诗是父亲写给母亲的。他反反复复地念，念到最后，忽然明白了——“遥寄一书无雁信”，父亲想给母亲写信，可寄不出去。“唯将心事付青山”，只能把心里话，说给山听。

他把诗念给秀芬听。秀芬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爸那时候，想妈了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想家了。”秀芬靠在他肩上，说：“念祖哥，你说，爸在那边，还写诗吗？”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写吧。肯定写。他那么爱写诗。”秀芬说：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雪下了一场又一场。念祖每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扫雪。他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，堆在树根下。秀芬说：“你堆那儿干嘛？”念祖说：“给树保暖。雪化了，还能浇水。”秀芬笑了，说：“你对这棵树，比对我还上心。”念祖也笑了，说：“都上心。都上心。”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。念槐己经上初中了，个子比秀成还高半头。念萱也上六年级了，文文静静的，像她姑姑小时候。两个孩子进了院子，就跑到槐树下。念槐不爬树了，他帮念祖扫雪；念萱也不画画了，她帮秀芬包饺子。

秀芬包了一下午饺子，白菜猪肉的，韭菜鸡蛋的，还有茴香馅的。念槐爱吃肉的，念萱爱吃韭菜的。秀芬一边包一边念叨：“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肉的，一顿能吃二十个。”念槐说：“奶奶，我比爸还能吃。”秀芬笑了，说：“好，好。那你多吃点。”

念祖坐在旁边，看着她们忙活，心里又暖又满。他对秀芬说：“你看，这俩孩子，多好。”秀芬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多好。”

腊月二十八，怀书一家从上海回来了。念恩又长高了，上西年级了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像极了槐花小时候。她进了院子，就跑到槐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
“爷爷，树怎么还不发芽？”

念祖说：“冬天了，树睡觉呢。等春天来了，它就醒了。”

念恩问：“它什么时候醒？”

念祖说：“快了。等你姑姑回来的时候，它就醒了。”

念恩说：“姑姑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念祖说：“明天。明天就回来了。”

念恩高兴得跳起来，说：“太好了！姑姑要回来了！”

第二天，槐花从北京回来了。她给念祖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新书。是台湾一个出版社出的，繁体字，竖排版。念祖翻开扉页，上面印着沈槐花三个字。他翻到第一页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些字，我认识。”槐花笑了，说：“爸，您当然认识。繁体字也是字。”

念祖把那本书放在堂屋的桌上，和那些照片、那本诗稿放在一起。秀芬看了看，说：“又是新书？”念祖说：“对。台湾出的。”秀芬说：“那是不是外国人也能看了？”念祖笑了，说：“台湾不是外国。是中国的一个地方。”秀芬说：“哦，对。是中国的地方。”

除夕夜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念祖端起酒杯，说：“这一年，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。你妈的腿好了，槐花的书在台湾出了，念恩也上西年级了。这一杯，敬爸爸，敬妈妈，敬叔叔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

大家都站起来，一起举杯。

喝完酒，念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月光照在树上，照在他身上。他在心里说：爸，妈，叔叔，这一年又过去了。你们的诗，印在书里了。念恩也大了，懂事了。咱们家，越来越好了。你们放心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