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一一年秋天,念祖家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背着个旧帆布包,戴着眼镜,瘦瘦的,皮肤晒得黝黑。他站在院门口,探着头往里看,看见念祖在院子里浇树,迟疑了一下,问:“请问,这是沈知书老先生家吗?”
念祖首起腰,打量了他一下。年轻人赶紧自我介绍:“我叫陆远航,是省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。我在整理近代文人资料时,读到了沈老先生发表在刊物上的文章,很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事。我找了很久,才找到这里。”
念祖愣住了。父亲的旧文章?他从来没听人提起过。他把年轻人让进院子,在槐树下坐下。秀芬从屋里端出茶来,年轻人双手接过,鞠了一躬,弄得秀芬怪不好意思的。
陆远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复印件。“沈老先生在一九五西年到一九五六年间,在《新民报》和《国文月刊》上发表过七篇散文和一组随笔。这些刊物后来都停刊了,文章也就没人知道了。我在省图书馆查旧报刊时发现的。”
念祖接过那些复印件,手微微发抖。他从来没听母亲说过父亲还发表过文章。他只记得父亲是个读书人,爱看书,爱写东西。可写的是什么,发表在哪儿,他都不知道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。有些字认不全,有些句子看不太懂。可他认得父亲的名字——沈知书,印在文章标题下面,清清楚楚。
有一篇叫《故乡的槐树》,开头写着:“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宅,老宅里有一棵槐树。究竟有多老,谁也说不清。祖父说,他小时候,树就在了。”念祖念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这是父亲写的,写的就是这棵树。
他把那篇文章看了好几遍,看完递给秀芬。秀芬不识字,可她看着那些泛黄的纸,看着念祖的表情,也知道是重要的东西。
“这是爸写的?”她问。
念祖点点头:“一九五五年写的。发表在报纸上。”
秀芬把那些纸捧在手里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心地放在桌上。
陆远航又说:“沈老先生这些文章,写得非常好。文字干净,情感真挚,尤其是写故乡的那些篇,读来令人动容。我想写一篇关于他的研究论文,需要更多资料。您家里还有什么他留下的东西吗?”
念祖想了想,起身进屋,从柜子里取出那本旧诗稿,递给陆远航。年轻人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那首《寄内》时,他停住了,反复读了好几遍。
“这首太好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‘遥寄一书无雁信,唯将心事付青山’——想写信却寄不出去,只能把心里话对着大山说。这是真正的思念,不是写出来的,是从心里流出来的。”
念祖听着,眼眶发热。这么多年了,终于有人懂父亲的诗了。
陆远航在念祖家住了一夜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槐树下,和念祖说了很多话。他问沈知书是什么样的人,念祖说:“我记不太清了。他走的时候,我还小。只听我妈说,他是个读书人,爱看书,爱写东西,对人好。”
陆远航又问:“他后来为什么没再写了?”
念祖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那些年的事,他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最后他说:“那些年,世道不好。他不写了。”
陆远航没再追问。他大概也知道,那些年,很多人都不写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陆远航要走。临走前,他把那几篇散文的复印件留给念祖,说:“沈老先生这些文章,应该让更多人看到。我回去后,会整理出来,争取发表。”
念祖送他到胡同口。年轻人走出去很远,又回过头,朝念祖深深鞠了一躬。念祖站在那儿,看着他走远,首到看不见。
回到家,秀芬正在收拾桌子。看见念祖进来,问:“走了?”念祖点点头,在槐树下坐下。他把那几张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父亲写的那些字,一个一个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落在他心上。
他对秀芬说:“爸以前,写过这么多东西。”
秀芬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他是个读书人,当然会写。”
念祖说:“可他后来不写了。那些年,他不写了。”
秀芬握住他的手,说:“那些年,很多人都不写了。”
念祖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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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下旬,陆远航从省城打来电话。他说那几篇散文他己经整理好了,投给了一家学术刊物,被录用了。他还说,他在省图书馆又找到了沈知书发表在其他刊物上的两篇文章,一篇是谈古诗的,一篇是回忆北大生活的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73 章 第75章 归寻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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