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一二年春天,槐花从北京带回来一个消息:沈知书的文集,出版社己经通过了,预计秋天就能出版。
念祖坐在槐树下,听着女儿说这些事,心里像是有个东西在慢慢落下来。多少年了,从父亲离开到现在,五十多年过去了。那些文章,那些诗,那些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,终于要印成书了。
“爸,您怎么了?”槐花见他半天不说话,轻声问。
念祖摇摇头,说: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,你爷爷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秀芬从屋里端出茶来,听见这话,说:“当然没白活。有你们这些后人,他怎么会白活?”
那天下午,槐花坐在堂屋里整理资料。她把陆远航寄来的那些复印件、那本旧诗稿、母亲的那封信,还有念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些纸片,一张一张地摊开,按年份排好。念祖坐在旁边看着,有时候帮她认几个字,有时候就静静地坐着。
“爸,这篇是爷爷一九五西年写的,那篇是一九五五年的。中间隔了一年,他没写东西。”槐花指着那些纸片说。
念祖想了想,说:“那一年,家里出了些事。你爷爷心情不好,可能写不出来。”
槐花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知道,那些事,爸爸不愿意多提。
五月里,陆远航从省城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带着一个同事,是个女编辑,姓方,三十出头,戴着眼镜,说话很快。她是出版社派来的,专门负责沈知书文集的编辑工作。
方编辑在念祖家待了三天。她把槐花整理好的那些文稿重新校对了,一边校对一边感叹:“这些文章,真好。现在的人写不出这种味道了。”她指着那篇《故乡的槐树》说:“你看这段——‘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话’——多好的句子。朴素,干净,有情。”
念祖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这么多年了,终于有人懂得父亲写的是什么了。
方编辑走的那天,念祖送她到胡同口。她回过头,说:“沈伯伯,您放心,这本书我们一定好好做。沈老先生这些文章,值得最好的呈现。”
念祖点点头,说:“拜托你了。”
六月里,秀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端午节。念槐己经上高一了,个子比念祖高出一大截,说话的声音也变了,粗粗的。念萱也上初三了,文文静静的,不怎么说话,可眼里有活,一进门就帮秀芬干活。
秀芬包了一上午粽子,念槐爱吃肉的,念萱爱吃红枣的。秀芬一边包一边念叨:“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肉的,一顿能吃二十个。”念槐说:“奶奶,我现在也能吃二十个。”秀芬笑了,说:“好,好。那你多吃点。”
念祖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忽然对念槐说:“念槐,你太爷爷的书,秋天就要出了。”
念槐愣了一下,问:“太爷爷的书?什么书?”
念祖说:“他写的文章。你姑姑在整理,出版社在印。”
念槐说:“那我要看。太爷爷写的,肯定好。”
念祖点点头,说:“好。等书出来了,我给你寄一本。”
七月里,怀书一家从上海回来了。念恩又长高了,上初中了,扎着一条马尾辫,像极了槐花小时候。她进了院子,就跑到槐树下,仰着头看那些花。
“爷爷,太爷爷的书什么时候出?”
念祖说:“快了。秋天就出了。”
念恩说:“爷爷,书出了以后,我想给同学们看。让他们看看,我太爷爷写的文章有多好。”
念祖笑了,说:“好。你给他们看。”
那天下午,念恩坐在槐树下,拿着一个小本子,写写画画。念祖走过去,问她写什么。她说:“写作文。老师让写一篇关于家人的作文,我想写太爷爷。”
念祖在她旁边坐下,问:“你写太爷爷什么?”
念恩想了想,说:“写太爷爷的诗,写太爷爷的文章,写这棵槐树。写他一个人在未名湖边,想家,想咱们。”
念祖听着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说:“那你写吧。写完了给爷爷看。”
傍晚的时候,念恩把本子递给念祖。念祖接过来,看了起来。念恩写道:“我的太爷爷叫沈知书,是一个读书人。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读书,写了很多诗,很多文章。他的诗里有一首,是写咱们家的槐树的。‘遥念故乡事,槐花开也无?’他在北京,想家了,想知道家里的槐花开了没有。后来他回来了,可没过多久又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我爷爷还小。他再也没能回来。可他的诗回来了,他的文章也回来了。今年秋天,他的书就要出版了。我想,他在天上,一定很高兴。”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74 章 第76章 文集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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