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远方的来信

日记出版后的第一个月，念祖家的院子里开始陆陆续续收到信件。

第一封信是省城寄来的，信封上贴着一枚邮票，寄信人地址写的是省师范大学。念祖拆开一看，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开头写着：“尊敬的沈念祖先生，我是省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，读了沈知书先生的日记，深受感动……”念祖看不太懂那些华丽的句子，可他看得懂最后一段：“沈先生在日记里写他想家，想槐树，想他的儿子。我也是一个离家在外的人，读了这些文字，我想起了我的父亲，想起了我的家乡。谢谢沈先生，谢谢您。”

念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，然后小心地折好，放在堂屋的桌上，和那些书放在一起。秀芬问他谁来的信，他说：“一个大学生。读了爸的日记，说写得好。”秀芬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是好事。”

第二封信是外省寄来的，信封上贴了两枚邮票。寄信人是一个退休教师，在信里说，他年轻时也离开家乡在外地教书，也常常想家。他读了沈知书日记里那句“想听他叫我一声爸爸”，哭了很久。他说他的儿子小时候也不在他身边，等他回来的时候，儿子己经会跑了，己经不认得他了。他说他理解沈知书的心情，那种想听孩子叫一声爸爸却听不到的心情。

念祖读着读着，眼眶就红了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爸在很远的地方，等你长大了，他就回来了。”他等了很多年，等来的是一封又一封的信。现在他知道了，父亲也在等。等他的信，等他的声音，等他叫一声爸爸。

秀芬见他坐在树下发呆，走过来问他怎么了。他把信念给她听。秀芬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个人，跟爸一样，也是个想家的人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想家的人。”

五月里，信越来越多了。有从北京来的，有从上海来的，有从广州来的，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有的是学生，有的是老师，有的是工人，有的是农民。他们读了沈知书的日记，被那些朴素的文字打动，写信来诉说自己的感受。有人说想家了，有人说想父母了，有人说想起了小时候在树下玩耍的日子。

念祖不嫌烦，谁来信都看，看完都小心地收好。秀芬说他：“你收那么多信干嘛？”念祖说：“留着。做个念想。”秀芬说：“满桌子的信，你收得过来吗？”念祖说：“收不过来。可这些都是爸的信。人家读了爸的日记，写了信来，就是跟爸说话呢。”

秀芬不说话了，帮着他一起收。

六月里，有一封信让念祖看了很久。寄信人是个老太太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。她在信里说，她小时候也在北京读过书，也常常想家。她说她记得那时候学校门口也有一棵槐树，每年开花的时候，满街都是香气。她说她读了沈知书的日记，想起了那些年，想起了那棵树，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信的末尾，她写道：“沈先生己经不在了，可他留下的这些字，还在。就像那棵树，人走了，树还在。年年开花，年年香。”

念祖把这封信念给秀芬听。秀芬听完，说：“这个老太太，也是个性情中人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她懂爸写的那些字。”

七月里，陆远航从省城打电话来，说日记己经印了第二版了。第一版卖得很快，出版社决定加印。念祖听了，心里又高兴又酸楚。高兴的是父亲的日记有人看，酸楚的是父亲自己却没看见。

他对陆远航说：“印吧。让更多人看见。”陆远航说：“沈伯伯，还有一件事。有几个读者来信，说想来看看沈先生的故居，想看看那棵槐树。您方便吗？”

念祖想了想，说：“来就来吧。这棵树，谁都能来看。”

八月里，第一个读者来了。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背着个旧书包，从外省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的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怯怯地问：“请问，这是沈知书先生的家吗？”念祖把他领进院子，他站在槐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日记，翻到其中一页，念道：“十月十二日，晴。未名湖边的叶子红了。想起家里的槐树，这时候也该落叶了吧。”

念祖站在旁边，听着他念。这些话，他己经听过很多遍了。可每一次听，都觉得不一样。有时候觉得父亲就在旁边，有时候觉得父亲在很远的地方。可不管远近，父亲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