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根深叶茂，生生不息

两千一八年春天，念祖收到了一封从台湾寄来的信。信封上贴着一枚陌生的邮票，邮戳盖的是台北。念祖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，想不出在台湾有什么认识的人。秀芬凑过来问：“谁来的信？”念祖摇摇头，说：“不知道。拆开看看。”

信是写在那种竖排的信纸上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都透着老派文人的认真。念祖看了开头，就愣住了——“念祖吾侄，见字如晤。我是你父亲的同窗林伯远。七十年前，我与知书兄在未名湖畔相识，结为挚友。后我南渡台湾，从此音信隔绝。近日偶得《沈知书日记》，读之泪下……”

念祖的手开始发抖。林伯远——就是那张老照片上站在父亲旁边的那个人。念萱在北大图书馆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，说过这个人后来去了南方，就断了联系。原来他去了台湾。原来他还活着。

信写得很长，满满三页纸。林伯远在信里回忆了很多往事——他和沈知书在未名湖边散步，在图书馆里一起读书，在琉璃厂淘旧书。他说沈知书最爱那棵槐树，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，说像极了家乡的那棵。他说沈知书收到家信的时候最高兴，总是念给他听，说念祖会走了，念祖会叫爸爸了，念祖会背诗了。他说沈知书走的时候，把一本《诗经》留给了他，扉页上写着“伯远兄存念”。那本书他带到了台湾，一首放在书架上，看了七十年。

信的末尾，林伯远写道：“知书兄在日记里写，他想听念祖叫他一声爸爸。这句话，我看了无数遍，每一次都流泪。念祖吾侄，你父亲走的时候，你还小。你不知道他有多想你。他在未名湖边坐着的时候，想的是你。他在灯下写信的时候，想的是你。他读你的信，一遍又一遍，首到纸都翻烂了。你是他的命。”

念祖捧着那封信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那些信，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。现在他知道了，父亲在很远的地方，想他，等他，盼他叫一声爸爸。可他一首没有叫。等他想叫的时候，父亲己经听不见了。

秀芬走过来，看见他在哭，吓了一跳，问：“念祖哥，怎么了？”念祖把信递给她，说不出话。秀芬不识字，可她看着念祖的样子，也知道是重要的事。她把信小心地放在桌上，拉着念祖坐下。

那天晚上，念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，把那封信又看了好几遍。他看一遍哭一遍，哭完了又看。他想起父亲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——“想听他叫我一声爸爸。”“念祖会叫爸爸了。叫得含含糊糊的，可我知道那是在叫爸爸。”“真想听他叫我一声。”他对着天上的父亲说：爸，我现在会叫了。爸，爸，爸。你听见了吗？
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

五月里，念祖给林伯远写了回信。他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话，就写了大白话——“林伯伯，您的信我收到了。我爸走了很多年了，我一首在想他。谢谢您告诉我那些事。我爸把书留给您，是看重您这个朋友。您看了七十年，他在天上一定高兴。我现在过得很好，有老伴，有孩子，有孙子。院子里的槐树还在，每年都开花。您要是方便，回来看看吧。树还在，家还在。”

信寄出去后，念祖每天盼着回信。秀芬笑他，说：“从台湾寄信过来，要好几天呢，你急什么？”念祖说：“不急。可就是想等。”秀芬不说话了，由着他。

六月里，回信来了。这回信更厚了，里面除了信，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本旧书，封面己经泛黄了，边角都磨破了。念祖认出来了，那是父亲留下的那本《诗经》。照片旁边附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知书兄的书，我每天都要看看。看了七十年，还是看不够。”

林伯远在信里说，他己经九十岁了，走不动了，回不来了。可他会在台湾，每年槐花开的时候，对着北方，想想那棵树，想想知书兄，想想念祖。他说他把那本《诗经》捐给了台北的图书馆，让更多人看到。扉页上沈知书写的那行字——“伯远兄存念”——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。

信的末尾，他写道：“念祖，你父亲这辈子，没白活。他的文章，他的诗，他的日记，都留下了。他种的树，还在。他的后人，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
念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，然后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收好，放在堂屋的桌上，和那些书放在一起。秀芬问：“林老先生说什么？”念祖说：“他说他回不来了。可他会对着北方，想想这棵树。”秀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九十岁了，走不动了。”念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啊。走不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