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槐花年年开

两千二十九年春天，念槐十二岁了。

她己经上初中了，个子长高了一大截，扎着一条马尾辫，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。可每次回到老宅，她就会安静下来。她放下书包，先去给那棵小槐树浇水，然后坐在外婆的躺椅上，看一会儿书。看的书是太爷爷的日记，她看了很多遍，有些段落己经能背下来了。

念萱姑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她坐在躺椅上看书，愣住了。她说：“念槐，你跟你外婆一模一样。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，坐在这儿看书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”念槐问：“外婆看什么书？”念萱说：“她不识字。她看的不是书，是树。她坐在这儿，看着那棵树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”

念槐笑了。她说：“那我跟外婆不一样。我看书，她看树。可我们都坐在这儿。”

念萱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都坐在这儿。”

那年春天，槐花开得特别盛。老槐树满树的雪白，密密匝匝的，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那棵小槐树也开了花，虽然不如老槐树多，可一年比一年好了。念槐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花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外婆年年春天都回来。她在这花里，在这香气里。”

她伸手摘了一串槐花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是甜的，淡淡的甜，像外婆的笑容。她走进屋里，把槐花放在外公外婆的照片前。照片是那年春天拍的，外公穿着中山装，外婆围着红围巾，站在槐树下笑。念槐看着照片，说：“外公，外婆，花开了。你们闻见了吗？”

风吹进来，花瓣飘落，落在照片上。念槐说：“闻见了就好。”

那年夏天，念槐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在老宅里种一棵新的槐树，就种在外婆的躺椅旁边，挨着那棵小槐树。她对妈妈说：“外婆喜欢树，外公也喜欢树。我再种一棵，陪他们。”槐花看着她，眼泪流下来。她说：“好。妈妈帮你种。”

她们去集市上买了一棵小树苗，细细的，矮矮的，比念槐还矮。念槐挖坑，培土，浇水，忙了一下午。种好了，她站在树前，说：“你好好长。陪着我外公外婆，陪着我。”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答应她。

那年秋天，念槐收到了一个包裹。是从北京寄来的，寄件人是北京大学中文系。她拆开一看，是一本书——《沈知书日记》的新版，这回是西班牙文版。随书附着一封信，是出版社写的，说这本书在西班牙语世界反响很好，很多读者写信来，说被沈知书先生的文字打动了。

念槐捧着那本书，翻来覆去地看，一个字也不认识，可她认得封面上的那棵树，那是她家的树。她把书放在外公外婆的照片前，说：“外公，外婆，你们看见了吗？太爷爷的书，又被翻译成外国话了。好多人看，好多人喜欢。你们高兴吗？”

念萱姑姑从北京回来，看见了那本书，说：“念槐，太爷爷的书，现在有十几种语言了。全世界都有人在读。”念槐问：“他们读得懂吗？他们知道太爷爷写的槐树是什么样的吗？”念萱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些人懂。有些人不一定懂。可他们会想家，会想自己的父亲，会想自己的根。这就够了。”

念槐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这就够了。”

那年冬天，念槐的外婆家——不对，是她的外婆己经不在了。可每年腊月，她都会回老宅，打扫院子，给树浇水，擦照片。她一个人做这些事，不觉得累。有时候念萱姑姑会来，有时候念恩姑姑会来，有时候妈妈会来。可更多的时候，是她一个人。

她喜欢一个人待着。坐在外婆的躺椅上，看着那三棵树——老槐树，小槐树，还有她自己种的那棵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，穿过胡同，穿过院墙，穿过树枝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念槐听着那些声音，觉得是外公外婆在说话。他们在说：“念槐，你来了。你好好的。”

念槐说：“我来了。我好好的。”

两千三十二年春天，念槐十五岁了。

她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，成绩一首排在年级前十。班主任说她有希望考北大，像她太爷爷一样。念槐听了，回家对妈妈说了。槐花问：“你想考北大吗？”念槐想了想，说：“想。太爷爷在那儿读过书，姑姑在那儿读过书，念萱姑姑也在那儿教书。我也想去。”

槐花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念祖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话不多，可有主意。他说开店就开店，说供孩子读书就供孩子读书，说等秀芬就等了一辈子。念槐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