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三十七年的春天,念槐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县城规划局寄来的,说老宅所在的片区要拆迁改造,通知住户尽快办理手续。念槐拿着那封信,在未名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湖面波光粼粼,柳絮飘得到处都是。她想起太爷爷日记里写的那些话,想起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想着家里的槐树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几十年后,他的曾孙女也坐在这里,想着同一棵树。
她给妈妈打了电话。槐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回来吧。回来商量商量。”
念槐请了假,坐火车回了老家。她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开花。满树的雪白,密密匝匝的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这棵树,太爷爷小时候就在了,外公小时候也在,她小时候也在。它活了一百多年了,见过太多的人,听过太多的话。可现在,它要被砍了。
念萱姑姑从北京赶回来了,念恩姑姑从上海也赶回来了。一家人坐在堂屋里,围着那张老桌子,商量这件事。念萱说:“不能拆。这是太爷爷的故居,是文物保护单位。”念恩说:“对。我们去找县里,去找市里,不能让他们拆。”念槐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外婆的躺椅上,看着窗外那棵树。
槐花说:“念槐,你怎么想?”念槐沉默了很久,说:“妈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棵树不能砍。外公种的那些树,也不能砍。外婆的躺椅,太爷爷的诗,都在这里。拆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念萱说:“那就去争取。我们一家一家地跑,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找。总要有人听见我们说话。”
念槐抬起头,说:“姑姑,我跟你去。”
那段时间,念槐请了长假,住在老宅里。她每天早起,给树浇水,扫院子,然后坐在外婆的躺椅上写信。她写给县文化馆,写给市文物局,写给省里的报社。她把太爷爷的故事写进去,把外公外婆的故事写进去,把这棵树的故事写进去。她写了一封又一封,寄了一封又一封。
有时候写累了,她就站起来,走到那棵小槐树前,摸摸树干。那是她小时候种的那棵,己经长得很高了,比她还高出一大截。她对外公说:“外公,你当年护着这棵树,护了一辈子。现在我也要护着它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任何人砍它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念槐说:“你听见了?听见就好。”
那年春天,念槐的事迹被省里的报纸报道了。题目叫《一个女孩和一棵百年老树的故事》。文章写得很长,写了太爷爷的诗,写了外公的守候,写了外婆的躺椅,写了念槐的信。文章发表后,很多人写信来支持念槐。有本地的,有外地的,有老人,有年轻人。有人说:“这棵树不能砍。它是我们的记忆。”有人说:“念槐,我支持你。我小时候也在树下玩过。”有人说:“沈知书先生的故居,应该保护。这是我们的文化。”
念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,看完小心地收好,放在外公外婆的照片前。她说:“外公,外婆,你们看见了吗?好多人支持咱们。好多人不想让这棵树砍掉。你们高兴吗?”
那年夏天,县里终于有了回应。规划局的人来了,文化馆的人来了,电视台的人也来了。他们站在槐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规划局的领导说:“这棵树,确实不能砍。沈知书先生的故居,也确实不能拆。我们重新规划,绕开这片区域。”
念槐站在旁边,听见这句话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跑到那棵小槐树前,抱着树干,说:“外公,外婆,你们听见了吗?不拆了!树保住了!家保住了!”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欢呼。
念萱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念恩也哭了。槐花也哭了。一家人站在槐树下,哭成一团。电视台的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,当晚就播出了。很多人看见这一幕,也哭了。
那年秋天,念槐回北京继续读书。临走那天,她站在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她对外公说:“外公,我走了。你放心,树好好的,家好好的。我会常回来看看。”她又对外婆说:“外婆,我走了。你坐在这儿看树,我回北京读书。等我毕业了,就回来陪你。”她又对太爷爷说:“太爷爷,我走了。你的诗,我记着呢。你的故事,我写着呢。你的树,我护着呢。”
她转过身,慢慢走出院门。走到胡同口,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夕阳下,它静静地立着,满树的叶子被染成金色。念槐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以上为《岁月槐花落》第 92 章 第94章 老宅的黄昏 全文。听澜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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