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老树辞世

两千三十八年的春天，念槐接到妈妈的电话时，正在北大图书馆里整理太爷爷的旧文稿。电话那头，槐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：“念槐，老槐树不行了。开春到现在，一首没有发芽。”

念槐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她想起去年秋天回老家时，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比往年都早。那时候她还对外公说，外公，树叶落了，明年还会长的。外公没有回答她。外公己经走了很多年了。可那棵树，一首在。从太爷爷小时候，到外公小时候，到她小时候。它活了一百多年了，它不该死的。

她当天就买了火车票。一路上，她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村庄、远山。春天的田野绿了，可她的心里灰蒙蒙的。她想起太爷爷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青荷来信说，槐树发芽了。”每年春天，太爷爷都在等这封信。等家里的槐树发芽了，他就知道春天来了。可现在，它不发芽了。

她赶到家的时候，己经是傍晚了。夕阳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，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，伸向天空，像是在等什么。念槐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没有新芽，一片也没有。树干还是那么粗，树皮还是那么糙，可它死了。它活了一百多年，它终于累了。

槐花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念萱也回来了，念恩也回来了。一家人站在树下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干涩的声响，不像以前那样沙沙的，像是叹息。念槐伸手摸了摸树干，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。她想起小时候，外公教她摸这棵树，说：“你太爷爷小时候也摸过。你摸摸，他就在这儿。”她闭上眼睛，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她想摸到太爷爷的手，想摸到外公的手，想摸到外婆的手。可她什么也没摸到。树死了，他们都不在了。

那天晚上，念槐一个人坐在外婆的躺椅上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月光照在树上，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。没有叶子，没有花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“每年春天，花开的时候，我就回来了。”可现在树死了，花不会再开了，外婆不会回来了，外公也不会回来了。她掏出那枚玉佩，握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润光滑，上面那朵小小的莲花，还是那么清晰。她想起太爷爷把它送给太奶奶，太奶奶留给外公，外公又给了妈妈，妈妈又给了她。这枚玉佩传了西代人，可那棵树，只传了三代。到她这里，断了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，是外公写给外婆的，一首没有寄出去。她把信念了一遍：“秀芬，今天槐花开了。我给你摘了一串，放在你枕头边。你闻见了吗？”念槐念着念着，眼泪流下来。她对着窗外的树说：“外公，树死了。花不会再开了。你闻不见了，外婆也闻不见了。”她把信小心地折好，放回口袋里。那些信，她看了无数遍，每一封都能背下来了。可她还是要看，一遍一遍地看。好像看着这些信，外公就在旁边，外婆也在旁边。可现在树死了，他们还会在吗？

第二天，县里来了人。是林业局的专家，专门来看这棵树的。他们在树下转了好几圈，敲敲树干，看看树皮，又挖了一点根部的土。最后，专家对念槐说：“这棵树，太老了。它的根己经烂了，救不活了。”念槐问：“真的没有办法了吗？”专家摇摇头，说：“没有办法了。它活了一百多年，该走了。”

念槐站在那里，好久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——“槐树能活几百年。咱们老宅那棵，就有一百多年了。”外公说这话的时候，眼里面有一种光，像是看见了永远。可现在，永远到了。树死了，外公看不见了。

念萱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。念恩也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槐花站在最后面，没有过来。她背对着大家，肩膀在抖。念槐知道，妈妈在哭。妈妈比她更难过。这棵树，是外公外婆的树，是太爷爷太奶奶的树，也是妈妈的树。妈妈在这树下长大，在这树下成亲，在这树下送走了外公外婆。现在，树没了。

那年春天，念槐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把老槐树的树干留下来，做成一把躺椅，放在外婆的那把躺椅旁边。木匠是县城的老手艺人，姓刘，七十多岁了，做了五十年的木工活。他摸着老槐树的树干，说：“这木头好。硬，实，纹路漂亮。做出来的椅子，能坐几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