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第160章

160

三十年经营，每日以秘法浇灌这座城的怨恨，眼看就要将整座襄樊炼成掌心的一方洞天，此刻却有人用最慈悲的方式，将他精心饲养的“养分”

化作了青烟。

后院那株老槐树下，素白衣裙的女子仰起脸。

金光透过枝叶缝隙，在她凝脂般的颊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她听见了诵经声，也听见了自己腕间玉镯与袖中 轻轻相碰的脆响。

三年前被迫踏进这座王府时，她便在等一个变数。

只是没料到，变数会来自天上。

龙虎山的道士们早己撤去了符阵。

为首的老道怔怔望着天际那轮越来越盛的佛光，手中罗盘“咔”

地裂开一道细缝。

他想起师祖临终前的叹息：“襄樊的怨不是怨，是人心养出的蛊。”

原来真有人愿意耗费这般修为，只为渡一群早己被世人遗忘的孤魂。

佛光最盛处，其实并无佛像。

那只是过于浓稠的愿力在凡人眼中凝成的幻象。

真正的施术者 在城东破败的城隍庙里，指尖捻着一串褪色的菩提子。

每念完一遍 ，便有一颗珠子微微发烫。

他看不见王府里攥紧的拳头，也听不见道士们的惊语，只感知到那些缠绕在梁柱间、渗进砖缝里的执念，正一缕缕松开掐住这座古城咽喉的手。

当最后一丝黑气在酉时的钟声里消散时，襄樊城忽然静得能听见晚风拂过旗杆的声响。

赵衡松开虎符，金属边缘己在掌心压出深红的印子。

他转身下楼，木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叩响。

终究是没出手——那佛光里藏着某种让他骨髓生寒的透彻，仿佛早将他的谋划照得纤毫毕现。

裴南苇收回目光时，瞥见廊下一盆将死的兰草竟抽出了一茎新绿。

她垂下眼帘，将 往袖深处推了半寸。

而城隍庙里的诵经声停了。

李长胜睁开眼，供桌上那盏积满尘的油灯，不知何时亮起了豆大的火苗。

他起身拂去衣摆的灰，推门走入渐沉的暮色里。

街巷间飘起久违的炊烟，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，笑声脆得像檐角新挂的风铃。

没有人注意到，每户门楣上那些道士们贴了数十年的符纸，正在晚风里悄无声息地卷了边角。

金光如薄雾般浸透襄樊的城墙与街巷，所及之处砖石间渗出的暗红血肉无声消融。

数十万魂影在光晕中渐渐舒展眉眼，唇角浮起解脱般的弧度，他们齐齐转向那道青衫身影，躬身长揖。

“轮回之门，开。”

李长胜垂目低语，身后虚空骤然裂出六道幽深的漩涡。

无形的引力自漩涡深处涌出，将那些透明的魂体轻柔卷入，送往混沌彼端。

最后一缕魂魄消失时，天穹的金光与巨佛虚影同时隐去，城池忽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檐的细响。

街巷间行走的百姓不约而同驻足，觉得肩上某种压了多年的重量悄然消散，连呼吸都轻快起来。

一道玄黄流光自云端坠下，没入李长胜后脑。

隐约有金轮虚影一闪即逝，随即隐入肌理。

他闭目凝神，灵台深处忽有明灯亮起——竟是以功德为芯，于眉心识海点燃一盏煌煌金灯。

灯火摇曳时，诸般妄念如遇骄阳的薄霜般退散。

“既有金轮护体，何须再点金灯？”

他摇头失笑，指尖无意识拂过额间。

远山道观内，数名紫袍道人手中的罗盘骤然停止颤动。

为首的老道士胡须微颤，望向襄樊方向喃喃：“怨气散了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？”

“莫非是西域烂陀山的那位菩萨亲临？”

“龙虎山历代天师都未能化解的积怨，竟在一夕之间……”

低语声在殿柱间回荡，无人应答。

靖安王府深处，檀香缭绕的静室中。

赵衡指间那串乌木佛珠忽然“咔”

地轻响，裂开一道细缝。

他盯着珠串怔了片刻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“幸好……未曾贸然出手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扉被无声推开。

白衣女子立在光影交界处，鬓边青丝垂落肩头，明明未施脂粉，却让满室烛火都黯了三分。

赵衡眼底骤然翻起黑潮。

他大步上前，铁钳般的手指狠狠扣住女子下颌，雪肤上立刻浮出绯红指痕。

“谁准你踏入此间？”

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。

裴南苇迎着他的目光，瞳孔静如寒潭，未起半分涟漪。

赵衡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你耳朵聋了吗？”